南荒中部,红蚁部落。
人蚁冲突发生后的半个月后,红蚁神依然没有重新赐予部落战士图腾之力的想法,甚至用那些红巨蚁代替了战士守卫部落。
失去了图腾之力的族人们战斗力锐减,再加上那些红巨蚁大规模搜集食物,他们想在危险的森林中想要获得足够的食物变得更加艰难,每次外出狩猎的伤亡人数都在急剧上升。
“巫,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部落就真的完了。”
蚁巢建筑内,骨力蹲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脸。
没有图腾之力,没有安全保障,没有食物,红蚁部落的族人除了依然定居和群体行动,已经跟那些游人的处境没什么区别。
族人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对部落自然也就没有归属感,已经有少部分人开始叛逃了。
红蚁部落巫也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他低着头,颓废的道:“我向蚁神祈求过,让蚁神重新赐下图腾之力,但蚁神说,除非我们举行大祭祀向它赔罪,否则绝不可能。”
骨力情绪激动的道:“我们的族人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不少老人孩子都快饿死了,哪来的猎物举行大祭祀!”
红蚁部落巫的头垂得更低了:“蚁神说,没有猎物,可以……可以用人祭。”
“人祭?”
骨力听到这两个字,浑身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谓人祭,就是用活人祭祀,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祭祀方法。
除了少部分条件恶劣,无法提供祭品的部落,或者进行过部落战争,获得了大量俘虏的情况以外,几乎没有哪个部落会进行人祭。
毕竟,部落人的活动范围小,族人们大多关系密切,谁会愿意用自己的亲朋好友去祭祀图腾神呢?
更重要的是,这种事只要有一次,后面就必定会有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
红蚁部落的人口已经很少了,如果一直靠人祭来满足图腾神,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吃光。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部落只会崩溃的更快。
骨力和红蚁部落巫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可能答应人祭这种条件。
红蚁部落巫低声道:“再想想办法吧……”
作为巫,同时面对信仰崩塌和部落即将崩溃的局面,他承受的痛苦和压力比任何人都要大得多。
但他不能倒,眼下他是红蚁部落唯一能跟图腾神直接沟通的人,如果他倒了,部落就彻底没希望了。
骨力看着苍老疲惫,满眼血丝的巫,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终,骨力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老巫的后背,然后转身离开了。
昏暗的屋子里,老巫就像是将要燃尽的蜡烛,孤独而绝望。
……
三天后,经过无数的思想斗争和权衡利弊,首领骨力做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他把除了老弱病残以外的几乎所有人员都带去狩猎,说是为大祭祀做准备。
他们穿过早已被红巨蚁搜刮干净的领地,一路披星戴月的奔波,最终赶到了南河边的森林里,这个地方已经远离了红蚁部落,也远离了可怕的红蚁神。
“哗啦啦……”
骨力站在森林里,听着远处奔流的河水,看着前方静悄悄的数千双眼睛,心中升起一种穷途末路的悲戚感。
一个狩猎队的头领率先打破沉默:“首领,我们这是要去狩猎河边水兽吗?”
骨力摇了摇头,道:“不,我骗了你们,这次出来,我们不狩猎。”
“不狩猎?”
狩猎队头领的表情非常惊愕,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说出来。
周围的族人也开始议论纷纷,他们这次几乎倾巢而出,如果不狩猎,别说祭祀了,连填饱肚子都成大问题。
骨力爬到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的向众人喊道:“大家静一静,都靠近一点,我有话要说。”
部落人在森林里的纪律性是很强的,更何况说话的人是首领。
红蚁部落的族人们纷纷不再讨论,挨挨挤挤的站到那棵大树附近,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骨力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开口道:“这一次带大家出来,我想要告诉大家一个关于部落和蚁神的重大秘密,这个秘密,只有每一任的首领口口相传,连巫都不清楚。”
“这个秘密就是,我们蚁部落的神早就死了!”
此言一出,所有族人顿时炸开了锅,甚至有不少人情绪激动的想要打人。
如果说这句话的不是首领骨力,如果不是近期发生的人蚁大战,恐怕说话的人马上就被群情激奋的族人们弄死了。
就在这时,切叶站了出来,高声喊道:“我作证,我爷爷临死之前特意让我们把他抬到了部落外的森林里,亲口告诉了我们这个秘密!”
听了切叶的话,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他们都知道上一任长老的尸体没有进蚁巢,而是葬在了外面,当初这件事就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没想到另有隐情。
骨力又喊道:“大家听我说,我知道大家很难接受,但这个秘密已经到了必须说出来的时候了。”
渐渐的,众人又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带着各种情绪直勾勾的盯着骨力,希望他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
骨力仔细的回想,用沉重的语气,把父亲曾经告诉自己的秘密复述了一遍。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部落的名字叫蚁部落,我们部落的守护神不是凶残的红蚁,而是强大的黑蚁神。”
“那个时候,蚁部落非常强大,我们与黑蚁之间的感情也很深,一起战斗,一起生活,把它们当成朋友和兄弟。”
“可是后来有一天,红蚁神来了,它悄悄潜入蚁巢,杀死了黑蚁神,又用特殊的方法迷惑了蚁巢中的黑巨蚁,让那些黑巨蚁拥护它为新的蚁后。”
“红蚁当上了守护神以后,开始大量繁殖红巨蚁,渐渐的,部落里的黑巨蚁全部红巨蚁替代,我们的部落被红巨蚁占据!”
“在红蚁神的统治下,部落的规矩越来越多,红巨蚁也越来越多,我们的族人渐渐变成了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被红蚁神任意驱使和压榨的奴隶!”
“那些红巨蚁霸占了蚁巢,霸占了我们的领地,抢夺了我们的食物,让我们的族人过得越来越差,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经常饿死人!”
“我们的一切都被红巨蚁抢走了,甚至连图腾之力也被剥夺了,所有的族人活着当奴隶,死了还要变成红巨蚁的食物。”
“前两天,红蚁神甚至要求我们举行人祭,用我们的兄弟亲人去换取图腾之力,它这是要逼死我们!”
最后一句话,骨力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这个秘密在他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近段时间经历的事更让他对部落的未来看不到半点希望。
森林中,数千个族人听完骨力的话,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喘息。
有人本能的想要反驳,但联想到最近的遭遇,以及往日受到的种种不公对待,又脸色苍白的闭上了嘴巴。
特别是“人祭”两个字,让大多数人根本无法接受,因为一旦同意,下一次祭祀被送进红蚁神嘴里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或者自己的亲人。
许久之后,终于有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首……首领,那我们该怎么办?”
骨力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极其艰难的开口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留在部落只有死路一条,离开部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离……离开部落……”
众人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虽然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最近都想过这个问题,也有少部分人已经率先逃离了部落,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许多人还是无法接受。
骨力指着河边的方向道:“那个地方,是附近最狭窄的一段河道,很久之前我就注意到,有一些巨大的藤蔓缠绕在河道两边的大树上,连接着河岸两边。”
“只要顺着那些巨藤,我们就可以渡过河岸,彻底离开红蚁部落,到别的地方去谋生路。”
“我们人多,而且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哪怕失去了图腾之力,只要抱在一起,活下去的机会也要比别的游人大得多。”
有人提出质疑道:“可我们这次出来除了武器什么都没带,而且还有一些人留在部落里,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吗?”
骨力语气沉重的道:“部落已经被红巨蚁完全掌控了,如果想离开,必须出其不意,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这次很可能是离开部落的唯一机会,大家好好想一想吧,愿意跟我走的,待会我们一起过河,不愿意走的,就回部落里去吧,不过以红蚁神的态度,今后的日子必定会更加艰难,回去恐怕很难活下去。”
众人再次议论了起来,毕竟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而且只有一次机会,选错了可能就没命了。
就在这时,狩猎头领道:“我跟首领走,红蚁神把我们当奴隶,当食物,留在部落里也是个死,不如到河对岸去闯闯,说不定还能活命!”
狩猎队长一表态,狩猎队里的许多战士顿时纷纷喊道:“我们也跟首领走。”
大部分人都是从众的,当狩猎队过半的战士都表示要走以后,剩下的人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我跟着首领走,我爹都被红巨蚁吃掉了,还回去干什么?”
“我也跟首领走,回部落里也没东西吃,迟早饿死。”
“我们也跟首领走……”
当愿意走的人数超过八成以后,首领骨力顿时不再犹豫,直接举起长矛喊道:“愿意走的跟我来,我带你们到河对岸去杀出一条生路!”
骨力喊完,率先往河边走去,寻找适合渡河的巨藤。
切叶兴奋的跟在父亲身后,他本就是个叛逆的少年,而且对红巨蚁无比的厌恶,离开部落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不过,临走时,他突然想起那个名叫“风草”的游人女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部落的方向,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因为一旦渡河,以后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在骨力的带领下,数千人浩浩荡荡的沿着横跨河面的巨藤渡河,他们都是在森林里长期活动的人,哪怕失去了图腾之力,身手依然敏捷,爬藤过河不在话下。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舍不得离开部落,没有选择跟随大家一起渡河。
他们在附近寻找了一些食物,然后怀着悲戚的心情返回了部落,等待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这些人回到部落后,骨力带着大部分族人叛逃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红蚁部落。
“完了,全都完了,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蚁部落的历代大巫。”
红蚁部落巫惨然一笑,服毒自尽。
巫死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的红蚁神暴怒,下令杀光了留在部落的所有人,并吞噬了他们的尸体。
从这一天起,红蚁部落名存实亡,偌大的领地里没有一个族人。
不过,红蚁部落虽然没有人了,但红蚁神和那些凶残的红巨蚁还在,对附近的部落依然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
红蚁部落的巨变,很快就经由荆棘藤的情报传到了姜玄的耳朵里。
当姜玄听到这个情报的时候,心中既觉得难以置信,又觉得这一切似乎早有征兆。
他感慨道:“没想到,一传承久远的大部落,竟然以这种方式灭亡了。”
同时,姜玄觉得,一个部落过于依赖图腾神,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只不过,以往大多数部落都是这种模式,而且图腾神确实能给人带来力量,守卫部落,所以大家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
红蚁部落的覆灭,给姜玄提了一个醒。
如果一个部落过于依赖图腾神,那么一旦图腾神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或者出现意外,那么这个部落不管曾经多么强大,都会瞬间分崩离析。
他又想到,当初山龟部落在中部也是大部落,遭遇了灭顶之灾后,虽然逃到了北部,实力和规模也锐减成小部落,但他们好歹活了下来。
因为老龟神临死之际,扶持了一个小龟神,让它带领部落继续繁衍生息。
姜玄突然想到,如果一个部落能多扶持几尊图腾神,多拥有几片领地,把鸡蛋放在好几个篮子里,抗风险能力不就提高了?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就是不知道这种想法被藤神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首领给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