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山,大殿之內,香火清淡,梵音未起。
韶安大师端坐上方,望著陆久,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並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种洞悉之后的平静。
“看起来,佛友似乎又有所顿悟。”
陆久闻言,微微点头,神色同样平稳:“见过自家兄弟后,心中略有感慨,也略有一些收穫。”
这话说得不深,可韶安却听得明白。
陆久此番与陆寧一见,看似只是兄弟之间短短数语,实则反倒让他进一步看清了陆府如今真正的格局。
韶安轻轻点头,缓缓说道:“陆六公子,一向聪慧非凡。”
显然,东台山对陆府诸子的了解,远比外人想像得更多。
陆寧这些年在儒释道三家之间来往,借书、听讲、求学、观势,看似不爭,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这样的人,若一直蛰伏,未必比锋芒毕露的陆羽与心思诡譎的陆玄更容易对付。
说到这里,韶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陆久身上,语调也更沉静了几分:“佛友如今,以魔锻佛,走的是一条极难的路。”
“此路一旦真正踏深,往后修行途中,难的便不再只是境界高低,而是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判断。”
他说得很慢,像怕陆久听不清,又像这些话本就不该说得太快。
陆久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著。
一个人,若把佛心与魔念一併纳入自身之后,往后再遇到世间种种不平、不公、不仁、不义时,究竟该如何选择。
是任由心中那条恶龙去焚尽一切,还是始终让佛识压住最后那一线;是见恶便杀,还是明白何时该止、何时该留、何时该渡。
韶安这时缓缓起身。
比起殊印大师的厚重沉静,这位东台山主持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若放在旁处,仍是个刚刚开始立身行事的青年。
可偏偏在他身上,却没有半点轻浮与急躁,反而自有一种老成。
“佛友有佛门慧根,又兼具非常之骨。”
“未来前路,不可限量。”
“但你也该明白,天下万物万事,皆有循环。”
“末法之下,佛不在高处,法不在卷中。若不能以佛心走遍世间,看尽眾生,看儘自己,又如何真正明白何为心?”
这一段话,说得极轻,却像钟声慢慢落在陆久心里。
末法之下,佛心走遍世间。
正因为世间污浊、因果纠缠、善恶难分,才更要走进去。
走得越深,见得越多,杀得越狠,才越要时时回头问自己。
我今日所行,究竟是为了斩业,还是为了泄恨;是为了止恶,还是为了顺著自己心里那条恶龙继续往前。
所以,韶安最后一句,几乎像在直接点破杀生道的根:“杀生道修途,从来难的不是杀。”
“而是止杀。”
“斩业,不是斩人。”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时安静。
陆久抬起眼,看著韶安,久久未语。
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比起金山寺那边隱隱要借他之手大兴江南佛门的意思,东台山的韶安,对於陆久未来杀生道方向更为关心。
想到这里,陆久终於缓缓开口:
“眼下,佛门尚未江南大兴。”
“其余事情……为时尚早。”
这一句,答得其实极巧。
金山寺的问题,他不是不知道。
佛门內部的意图,他也並非毫无察觉。
只是现在,六大世家、綺罗阁、中原暗流尚未真正分出高下,这个时候去谈这些,確实还太早。
韶安听到这里,並未反驳,反而淡淡一笑。
因为他知道,陆久已经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