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二郎的话,白发道人微微一笑。
“不错,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立的人格与思想。大难临头各自飞更是生灵的本能。想要让所有人同心同德,实在有些困难。这玄黄界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种种事情,就说明了这一点。”
白发道人轻挥拂尘,孙二郎眼前的纯白空间中,霎时浮现无数画面。
代表末世的黑色阴影,漂浮在玄黄界上空,随时都有可能降临。但对于如何应对这场灾劫,玄黄界中各门各派,却依旧各自持有不同的态度。
有决意弃界而逃者,有选择当缩头乌龟者,有竭力奔走、号召众人联合起来者。
还有趁火打劫,满足自己私欲者。
画面中的众生都没有具体的模样,全都是用无面小人代替。
但上演的这一幕幕荒唐闹剧,却是无比真实。
“但这是过去的玄黄界了。”
白发道人再度一挥拂尘,画面陡然而变。
“万众而一心,意坚逆天命,坦荡联神力,无忧故无惧,一言定九鼎”
伴随着真实天尊的话语,出现在孙二郎面前的,是五老会各领地中的人类生活场景的细节。
“你觉得,这里比起万仙盟如何”真实天尊问道。
“自是比万仙盟要强太多。”孙二郎毫不犹豫的说道。
紧接着他又补了句:“只可惜,凡此种种皆是建立在五位天尊的大神通之上。一切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若是哪一天,这五位天尊中有谁陡然遭遇不测,这看似美好的景象,只会瞬间崩塌。”
在五老会的地盘上,光明正大的谈论天尊会陨落。如此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眼前这位疑似真实天尊的白发道人却并没有动怒。
并且还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但又并没有道理。”
孙二郎神色一怔,拱手肃穆道:“请天尊赐教。”
“之所以说你有道理,是因为站在外来者普通修士的角度看,的确如此。此处秩序,皆因五位天尊而生。若是天尊故去,秩序也会荡然无存。”
“而说你没有道理,则是因为你没有明白,此界长生境的真正含义。”
真实天尊抚须缓声道:“逆天地之理,以证长生。”
“修士逆理之后,自然也就成为了世界之理的一部分。就如同这阳光,水滴,空气一般,共同构成了世界本身。”
“人并不是孤立的个体。否定长生境的存在,然后再去探讨长生境笼罩下的修士,也并无意义。”
孙二郎并不是很明白真实天尊的这一番话。
在他看来,这更像某种程度的狡辩。
但长生天尊,站在此界的最顶端的存在,显然不会跟他这样的小辈、争一时的口舌之利。
孙二郎于是皱眉仔细揣摩起来。
许久之后,他若有所思道:“我们讨论的,是玄黄界的修士。这是大前提。而长生天尊,本就已经成为了玄黄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
“不对。”孙二郎陡然警觉,“关键是,您的力量,似乎并没有覆盖整个玄黄界只局限在这一席之地而已。”
真实天尊问道:“你可曾察觉到,无忧天尊神力的存在”
孙二郎点点头:“这自然是知晓的。”
“同为长生境,无忧的实力并不比我们其他几人强上多少。他能做到的”
“我们自然也能做到。”真实天尊缓缓说道。
孙二郎闻言,先是本能的有些不信。
而后在思考中,神情变得逐渐有些严肃起来。
“那为何”他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时候未到。”白发道人轻轻一笑,再挥拂尘。
白色的真实果树空间,逐渐慢慢消退。
而真实天尊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天尊”
这时候孙二郎才陡然想起师尊的交代,连忙出声喊道:“天尊可知东极天尊之事”
“你且看便知。”
白色空间轰然炸裂。
无数光影最后齐齐爆发,在孙二郎脑海中绽放。
回到了现实世界中,但孙二郎依旧在沉浸在真实天尊传来的影像里。
“再逆天地理你疯了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距离逆理只是一步之遥,只要正常按部就班,就足以证道长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年轻时候的道人,神情满是不解,言语激烈。
“长生不过是以身化道罢了。”对面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是语气中对长生境颇为不屑。
他继续说道:“如果没有那位存在,我们化道长生也无妨。但整个修行体系,全都建立在他所创造的这一套框架之上”
“星瀚,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么”
年轻道人沉默不言。
“玄黄界,正在毁灭中新生。这是他目前唯一在意的事情。有人证道长生,对他而言根本是无所谓的事情。甚至,他还巴不得有符合他心意的长生境诞生,你又可知为何”
年轻道人继续低头不语。
“你们的天赋,不在我之下。又岂能不懂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不如我来直说吧。有朝一日,等玄黄界迎来新生、蜕变完成。所谓的长生天尊,就会彻底变成新世界天道的一部分生不如死、或者说无所谓生死。”
“都不过是改造世界的工具罢了。”
那道身影冷笑道。
“不过是你的臆想、猜测罢了”良久,年轻道人有气无力地出声反驳。
模糊身体却并未理会,而是自顾自说道:“我却不信我偏要跟他斗一斗”
“逆天地之理,以证长生。这是他成道之基,但同样也是他最大的破绽。若是能再逆其理,就可瞬间将其造化尽数窃取、取而代之”
“东极你”年轻道人慌忙观察左右,生怕这逆天的发言被旁人听去。
那模糊身影却是雄心壮志,眼中满是野心。
“星瀚,不要紧张。这条路上,我并非一人。”就在这时,东极忽的出声安慰道。
“那仙凡瘴中,就有暗含再逆天地之理的奥秘。来源于上一任已经故去的玄黄大天尊”
“我最近已经有些眉目了。只要”
轰
东极话还未说完,画面就突然破碎。
等到眼前观景再度清晰的时候,依旧是东极的身影。
不过
原本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东极,看上去十分诡异。
低垂着头,赤裸着身躯。
长发飘散,无数道丝线,自他的体内伸出。
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虚空之外。
“东极”
这惊悚的一幕,伴随着真实天尊的惊呼,倏然破灭、消失不见。
“这是”孙二郎心神震动。
虽只是简短几句对话,但透露出的秘密,却无一不是惊世骇俗。
孙二郎先是环顾左右,发现距离自己进入真实果树的创世幻境,并没有过去多长的时间。
此刻果实上仍旧有正在闭目接受考验的修士。
但孙二郎已经无心再在此处停留了。
他必须尽快回去,将这次的所见所闻告诉师尊。
好在城中修士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些仍然停留在幻境中的天骄上面。
对于孙二郎这位失败者,并没有多少关注。
悄无声息的出城,直奔大启小世界入口。
飞遁的同时,孙二郎思念急转。
“真实天尊早就发现我的踪迹了”
“故而在幻境中现身一见。”
“他们早就知道了东极天尊的境遇,恰好我奉师命来此,于是借我将这些画面传达给师尊”
“这背后又有什么深意”
饶是孙二郎自诩已经是见过大世面的了,但在这牵涉到玄黄界绝密的真相面前,依旧难以自持。
孙二郎不免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事实上,并不用他亲自返回大启小世界。
借助源力精粹编制的金色巨网,早在他进入真实幻境的瞬间,无面圣皇就已经同步感知到了他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
同样,那位真实天尊也并不是真的在跟孙二郎这位合道还没有的小修士说话。
而是在跟无面圣皇交流。
李平仔细重复观看着真实天尊传来的画面。
同时对方似有深意的话,也不断回响。
“传法改造新世界的工具”
“看来他们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见我现世,与传法相争,便隐晦的表达善意”
“不过,却也不能尽信。”
李平冷哼一声。
五大天尊,的确以身化道没错。
但面对传法的逼迫,李平根本不信他们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只会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
“无忧乐土,自成天地。”
“真实之国,衍化无数世界。”
“还有其他几位,更多的是坐山观虎斗的态度。”
“而真正的走投无路之人,比如今日的玄黄天道,只要出现生机、就会迫不及待迎上。”
李平思绪很是冷静,并没有被真实天尊那略显惊悚的画面影响到。
“但东极天尊那句,再逆天地之理的奥秘,就隐藏在仙凡瘴中或许是真的。”
“东极的净体灵池,能够跟玄黄仙心咒一样,将苏白所逆之理化解。”
“再逆天地之理”
李平沉吟,琢磨着这两句话。
“不可全寄托,但也不失为一种撼动传法实力的办法。”
这么想着,李平身形闪动,来到了殷上人周围。
许克也正在此处。
他们正观察着一位看上去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俱是啧啧称奇。
看到李平的到来,殷上人首先开口道:“你来的正好。快来看看这个小家伙。”
圣皇威严的气息,以及无面的形象,让小女孩不禁变得有些紧张。
不过还是鼓起勇气,直视李平。
神念霎时在小女孩体内扫过,李平微微一怔,传音问道:“不是说,他们都修行的是新新法么”
“怎么这小娃娃,修行的是传法之法”
许克有些感慨万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圣皇可别误会。这里并没有人传授她修行之法,而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并且,这一批的小孩中,像她这样的还不止一个。”
殷上人的语气也有些古怪:“所谓走投无路、另辟蹊径。他们以我筑基不成,看着同伴都不断进步,情急之下,本能的竟然误打误撞,摸索了另外能修行的道路。”
“为了避免对那些修心新新法的小娃娃产生影响,只能将他们带走了。”
无面圣皇闻言,沉默不语。
这次是源力精粹席卷,将这些稚童体内的具体情况观察了遍。
“并非是什么巧合。”
“传法之法,已是玄黄天道的一部分。”
“就如同世间天然存在的道路,即便把眼睛蒙上,也会本能的走进入这条道路来。”
李平又回想起不久前孙二郎所创世界中的情形。
“这就是玄黄的道。至高之道,即便是玄黄天道本身,都无法摆脱其影响。”
“顺应其道,可证界中至高、即为长生。”
“逆道而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平眼前浮现出东极那宛若傀儡身躯的诡异身体。
但李平心中没有丝毫的怯弱与迟疑。
“苏白、东极,他们会败”
“并不代表着我会”
“传法虽强,却也并非无解。”
李平的思路,从始至终都没有变。
“想要逆道成功,一是再逆其理,乱其根基。”
“二则是以强压强,以力破局。传法之道,的确在玄黄界已是至高。不过世间,并非只有一个玄黄界。世界之外,有星海。星海之外,还有高墙”
李平思绪转动,同时向殷上人与许克道明了此番来意。
“仙凡瘴”
对于李平忽然再度提起这个自己之前的研究对象,殷上人觉得有些奇怪。
“白先生以身陨为代价,才逆理成功。因为他深受天道眷顾,纠缠越大、反噬也就越大。最终难以幸免,还道于天”
殷上人解释着。
“既然已经是逆理,为何又能被驱散
“岂不是说,每一次驱逐仙凡瘴的过程,就相当于再逆天地之理”
李平冷静的问道。
这却是殷上人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直接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