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渊回到黄岩那天,是个阴天。
江秀秀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他从街那头走过来,满身疲惫,眼睛底下有青影。
她迎上去,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想见的人。
“宁宁呢?”
曲渊说:“在金江。挺好的。”江秀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擦了擦,没让曲渊看见。
曲靖在书房里等着。
曲渊进去,把金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曲宁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
说她每天做饭、带傅晚玩、去江边散步,说傅璋对她很客气,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屋子。
曲靖听着,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曲渊顿了顿,又开口:“金江有个叫傅言的,是傅璋的弟弟。”
曲靖看着他。
曲渊说:“他对宁宁很好。”
曲靖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个好法?”
曲渊把那些事说了,傅言给曲宁捡石头、搭秋千、买糖人,给她送衣裳,逗她笑。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觉得,那些事,他从来没做过。
江秀秀在旁边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宁宁呢?她怎么想的?”曲渊摇摇头。
“她没说。但我觉得,她不讨厌他。”
江秀秀靠在曲靖肩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兴,好像有一点,难过,也好像有一点。
她养了那孩子二十几年,知道她苦,知道她什么都往心里咽。
现在有人对她好,她应该高兴,可她还是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曲渊,也为那些阴差阳错的缘分。
曲靖拍了拍她。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江秀秀点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晚上,曲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洒满地面。
他想起曲宁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后面跑。
想起她被人欺负,他挡在前面,想起她做的饭,他都说好吃。
那些事好像已经很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抱过她,也推开了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喜欢,是亲情,还是别的。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林疏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没进去。
江秀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曲靖问她怎么了,她说:“想起宁宁小时候,那么小一点,跟在我后面,妈、妈地叫。现在长大了,不在身边了。”
曲靖握住她的手。“她会回来的。”
江秀秀摇摇头。“不是回不回来的事。是她有人疼了,我高兴。可我养了她那么多年,看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我心疼。”曲靖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你说,如果没有那些事,元宝和宁宁会不会……”江秀秀没说完,曲靖知道她想说什么。
“没有如果。”他顿了顿,“他们没了那个缘分。”
江秀秀叹了口气。“是啊,没缘分。感情这事,真说不清。”
第二天,曲渊去找林疏月。
她正在院子里收菜,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曲渊点点头。林疏月低着头,继续收菜。
“宁宁还好吗?”曲渊说:“好。”林疏月没再问。
曲渊站在那儿,看着她把菜一棵一棵放进篮子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秀秀这几天老是想起曲宁。
想起她小时候,想起她做的饭,想起她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她去找曲靖。“我想去金江看看宁宁。”曲靖想了想。
“等过阵子。现在去,她反而有压力。”
江秀秀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她给曲宁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宁宁,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人对你好,就接着。别怕。”写完了,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封好,让人捎去金江。
曲宁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江边散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妈妈说“有人对你好,就接着”。
想起哥说“家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她把信收好,在江边坐了很久。
江水滔滔,往东流去。
她忽然想回家了,不是那个小院子,是有人等她回去的地方。
她站起来,往回走。
夕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赶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