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代力龙走进这个包间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换了一波,周文自然不再让杜先生介绍,直接上去与代力龙握手寒暄,然后才分别落座。
代力龙客套之余正用心观察着周文的时候,周文一句话就让他开始心惊肉跳。
“代先生不够朋友啊!”周文意味深长地说道。
就在几人诧异之时,周文接着说道:“代先生身处政府高位,知道一些周某的底细也不算什么,但是校长可没让你把这些属于周某私密的事情向外传啊。虽说杜先生和苏先生都不是外人,但是由我说或是由他人来说,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周文在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已经收起了笑意,眼睛却是正看着代力龙,眼神中微微透出一丝寒光,整个人的气质也为之一变,一股无形的压力渐渐在这间豪华包房里散发。
这是一种带着沙场铁血之气的压力,一种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的人漠视生命的压力,一种一言不合就要跃起杀人的压力。
说实话,代力龙的泄密确实引起了周文的不快,还好杜先生和苏继先都是爱国人士,知道轻重。万一是和日本方面有关系的人呢?哪怕是个关不住嘴的人普通人,都有可能通过各种闲聊吹牛,就把自己的底细完全透露给了日本方面。
要知道这个时期日本的情报人员在中国是无孔不入,包括青帮里的一些显要人物,和日本也有生意上和其它方面的各种来往,而自己的底细一旦被日本人掌握,说不得各种阴谋和报复手段就会紧随而来。虽说自己也不怕事,但是这世上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而且从深层次想,现在代力龙的特务处刚刚开始在上海设立情报机构,正是各种力量脆弱单薄之时,如果把自己丢出去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他们再躲在后面从容发展,那么,这个想法就有点儿过于恶毒了。
但是从代力龙历史上的那些手段和心机上分析,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寂下来,杜先生和苏继先虽然惊诧于周文变脸之快,但是现在都不好插话,而处于压力中心的代力龙则更是猝不及防,没想到自己屁股还没坐稳,对方就先发制人,直接质问起自己来。
他心中猛地生出一股怒意,要知道这位代老板最近一年来手中权柄渐重,又颇受校长赏识,即使是在南京高层中,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人也不多了。
但是,当他怒气上涌正要直面周文的凌厉目光之时,突然看到了周文眼神中潜藏的那一丝冰冷的杀机,不由心中一个激灵,他马上意识到对面这位小爷可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可是说杀人就真会杀人的,而且还是那种绝不拖泥带水的狠绝之人。
他心中刚升起的怒气马上就被一股浓烈的寒意完全淹没,在梳理得整齐舒顺的头发深处,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红,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这时杜先生赶紧出来打圆场道:“这事是力龙考虑不周,但我相信他绝没有恶意。书生还望看着在杜某的面子上,海涵一二。”
代力龙是何等精明玲珑之人,马上就借着杜先生给出的梯子就往下滑,连忙接口道:“是卑职孟浪了,但是下官对周长官绝无恶意。”
一开始代力龙还和周文平辈论交,现在马上口称长官了,当然这也没委屈了他,周文的上校军衔确实比他的中校要高了一级。
周文这时突然展颜一笑,就如一道和暖的春风吹过冰寒刺骨的严冬,整个房间的气氛一下子就灵动起来,他笑着说道:“杜先生我当然是相信的,其实就是代先生,我也是相信没有什么恶意的,只是……”
周文说到这里,突然亲密地伸手搂住了代力龙的脖子道:“只是老代啊!这算不算你欠了我个人情?”
代力龙被周文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是头晕眼花。从代先生到现在的老代,从刚才凌厉杀机突然变成现在的和睦春风,这种天差地别的转变直接就让人目眩神迷,三观崩裂,即使是他这种在各种阴谋黑暗中历练出来的老牌特务,也要摇晃下脑袋才能保持清醒。
现在主动权在人家手上,又死死捏住了自己的短处,代力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算,当然算,代某欠周长官一个人情。”
周文又笑着说道:“咱们又不是在军中,什么长官下官的,老代你以后就叫我书生吧。”
说到这里,周文举起了酒杯说道:“来,老代,咱们不打不相识,一起敬杜先生和苏先生一杯。”
于是,包间里的氛围就开始渐渐和睦起来。
其实周文的这一番连打带拉是有目的的,倒不是他少年心思作怪非要睚眦必报,而是和代力龙这种人打交道,首先就必须直指利害关系,不能跟他和稀泥,只有点名了利害关系,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同时还要展现自己的实力,实力不仅仅是过去做的那些事,而是要让代力龙真正面对自己的杀机和气势,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代力龙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野心勃勃同时胸有大志之人,这种人的致命弱点就是怕死。他觉得他的生命很重要,还有很多的大事在等着他去做,还有很多野心没有得到满足和实现。
而周文的过往和今天的表现,就是要让代力龙知晓利害,知道自己是能够杀他还不怕当事的人, 要让他在以后的合作中不敢动妄动心思。
周文知道以后在上海的发展,不可能不和代力龙的情报机构打交道,而周文自己可是再没能力和精力自己弄一个情报组织,在对付日本人这个大前提下,双方的合作不可避免。因此有必要先敲敲警钟,防患于未然。
这时周文才知道自己从石守信手上得到的几处房产是用于代力龙的情报机构。而代力龙对石友三却是丝毫不畏惧,反正又不是从和你手上弄来的,即使官司打到校长那里,老子也有理有据不是?
后面的谈话就随意得多了,周文虽然占了理,但是在抗日秘密战线上,双方都有很多可以合作的地方,自然就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开始和代力龙称兄道弟起来。但是涉及到合作的具体事项,现在还不是讨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