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大棚里就更暖和了,有零上七八度呢。
擅长种菜的老农伯恩山眯起眼,靠在身后的电线杆上。不算明亮的日光透过一层塑料,照在面前的菜地上。
这些蔬菜的个头很大,且都是基因改良后的品种。伯恩山负责的大棚编号6,位于基地实验室的正后方。
脸盆大小的卷心菜叶子边缘有烧焦似的血红色,伯恩山曾经见过这些菜心吞咽咀嚼路过的地虾(这是地表人民对蟑螂的爱称,迄今为止,地虾依然在地表人的食谱中)。
除此外还有几亩稻田……呃,稻子上结的果实无论颜色和形状都像大桑葚,但其实所谓的稻米只是一堆不怎么爱运动的虫卵。
煮熟后味道和米差不多,目前已经加入社区食堂豪华午餐。
伯恩山对于这些粮食蔬菜是否能吃存在一些怀疑,毕竟以前,在永恒之城,他只种土豆;但北辰说,这些都是绿色安全食品,想来是吃不死人的。
伯恩山熟练地将实验室配出的化肥浇灌到土里,随后欣慰地摸了摸比脸盆还要大的卷心菜包,并且在卷心菜准备张嘴咬他时,迅速收回了胳膊。
“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是产量还真不低。”伯恩山的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皱纹,“要是几年前有这些品种就好了。”
要是有,他的小女儿也不至于在开春的时候饿死了吧。
像这样的蔬菜大棚,基地目前有13个。蔬菜产量完全可以满足不到百人的基地目前的开销,甚至还有出口到永恒市的余裕。
作为第一批从永恒市来到基地主城的免费农民工……哦不,志愿者,伯恩山最开始是有些失望的。
当然,只有一丁点。
在他的想象中,基地主城应该和那些他一辈子都没去过的地下城市一样,充满距离感。高大宏伟的建筑会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而生活优渥的地底城市居民,会让他羞怯于自己的贫困。
然而,当伯恩山跋山涉水来到山巅,迎接他们的只有几台破旧的机器人和一片废墟。
这种穷困潦倒的感觉,真是该死的熟悉。像极了他过去四十五年的人生。
基地比难民营强点,因为这里有水电,没有金属垃圾污染;没有会抢劫的拾荒者与职业土匪。
伯恩山来的第一夜,和其他几十名工友一起睡在大厅的地上。棉被和枕头都不够,人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充满迷茫。
“比我想象中破。”
“好多楼都塌了一半呢,也没什么人……”
“那个叫北辰的是机器人吗?让机器人管我们啊。”
这人显然是想起了当年在永恒之城当农奴的时候,那些不近人情的机器人只会按照程序行事,丝毫不会在意农奴的死活。
“他是人类,只是机械化程度太高。所以看起来有点吓人。”有人小声辩解,“而且北辰没有那么恐怖,很亲切。”
“我想家了,算算时间,我妈该从学堂毕业了,也不知道分到了哪个单位。”
思想觉悟很高的伯恩山道:“再怎么也不会比之前差吧。”
伯恩山是吃过生活的苦的,那些苦难没有形状和声音,却凝结在他嶙峋的骨头和满身的疤痕里。
伯恩山的父亲母亲是农奴,所以他也是农奴。他的儿女也会是,大奴隶生小奴隶,循环往复。
有地方睡觉,还能分到自己的房,不用担心饿死、冻死;能吃上自己种的粮;这已经是伯恩山三十多年里最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都释然地笑了。
他们希望这样的基地能一直存在下去。
在抵达基地的第二天,远道而来的志愿者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一半人修房子、铺路;一半人种田。还有一些幸运儿,被北辰抽调到了实验室帮忙。
现在,伯恩山领到的种子已经长出这么大一片田;他自己也在前几天分到了新修好的宿舍钥匙。
“伯恩山。”路过的同事扛着一袋子肥料,跟他打招呼,“听说了吗?司令从永恒市回来了。”
伯恩山压低帽檐:“还用你说,上午消息都传遍了。”
叫大人太封建,叫城主不够贴切;基地下辖已经好几个城市了。因为相南里对外发文自称“司令”,尽管大家不太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它依然成为了人们对相南里的敬称。
而消息会传出来,是因为有人注意到,为相南里留的宿舍门敞开着,保姆机器人正在里面打扫卫生。
老实说,对于相南里回来,伯恩山是很期待的。但要说相南里回来前后,他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吗?似乎也没有。
只是人心思定罢了。他们本能地感谢着这个带来了改变的男人,就像是小鸡喜欢靠在鸡妈妈的腋下。
……
……
基地外,高高的铁栏杆竖直插入雪地里,绕着城区围成一圈。通电的铁丝就缠绕在这些路杆上,用来防止可能袭击的人和兽。但有些人迹罕至、维修不便的地方,铁丝会被血红的菌丝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