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那一夜过后,长安城与戎族方面又经过几次沟通,戎族也派使者进入长安城,与李乐天悄悄见了面。
双方敲定了许多细节,大家都在尽力促成这件事,于是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以眼下情况看来,长安城开门,戎族大军挺进长安城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不过,这件事只是私底下进行,长安城大多数人对此事一无所知。许多人仍在担心长安城的明天,以及城破之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戎族也没有格外张扬这件事,戎族上层是知道的,已经开始着手布置。底层兵卒却并不了解这一切,仍是枕戈待旦,准备随时会爆发的战争。
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暗潮汹涌。长安城一旦易主,天下大势必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长安城的上位者,虽然不知道确切消息,却已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雨意,大有山雨未来风满楼的意味。普通百姓仍旧浑浑噩噩,按部就班的过着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
皮三总是出去得很早,回来得很晚。普通人活着不易,何况是眼下的长安城。皮三每日卖些老鼠药蝎子粉,偶尔帮人做些闲差,如此才能换来一口裹腹的食物。
他瘸了一条腿,靠着坑蒙拐骗的本事竟然活了下来,想来也是极其艰难。
这一日他帮人下葬,换了一顿饱饭,哼着小曲一瘸一拐的回到家中。
只见篱笆圈起的院子内,坐着一锦衣华服的男人,他面前摆着一坛酒,坐在槐树下皱眉沉思。
皮三心里一咯噔,上次口放狂言,也有破罐子破摔的心意。大不了一死了之么,现在这日子活着倒还不如死了。
事后便后悔了,躺在家里忐忑不安,想着会不会有一队兵冲进来,将自己脑袋砍了。
一等二等没有半点消息,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去。确实没想到,今日他又找上门来。
皮三站在院门外颠来倒去,仍想不清楚李乐天此番前来的用意。若说他是寻衅报复,堂堂天子,一句话就可以要自己脑袋,当不必亲自现身。
虽然帝皇多是小心眼,可若真小心眼到这种程度,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想到这里,皮三的胆子不知不觉大起来。
李乐天已看到篱笆墙外的皮三,拱拱手,笑着道:“老哥,还记得我么,不请而来,老哥不会怪我无礼吧”
皮三大着胆子走进来,微微弓腰:“老爷是皮三高攀都攀不上的大人物,能过来看我皮三,是我三辈子都修不来的福份。”
李乐天哈哈大笑,摆摆手道:“坐,坐,今日我带了一坛好酒,特意来与老哥对饮。”
看着木桌上泥封的酒坛,皮三咕咚咽了口吐沫。现在这世道,填饱肚子都困难,何况是喝酒,皮三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尝过酒味。
双方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皮三也没有说破李乐天的身份。这便是他的鸡贼之处,在街上坑蒙拐骗练出的头脑。
李乐天乃是九五之尊,特意过来见自己,当不是为了让自己三拜九叩。如此,他不说破自己也不说破。
他自顾自的打开酒封,倒了两碗酒,咕咚一气饮尽,咧咧嘴道:“好酒。”
看他的样子,李乐天暗暗点点头。若他当真一见自己便大呼小叫,自己也没了与他谈话的兴趣,今天算是白走一趟。
说来说去,是个聪明人呐。
李乐天难免去想,若是将自己的出身与皮三对调一下,在皮三的状况下能不能活下去。
想到这里,李乐天忽有些心灰意冷。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无非是大梦一场,本无什么意义。
“老爷是大人物,不会无缘无故来看皮三,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吧”借着酒劲儿,皮三率先发问。
“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省下一些时间,闲着无事,索性过来看看老哥。上次与老哥一番长谈,说来委实受益匪浅。”
李乐天并没有撒谎,在今日他已经将诸般事吩咐妥当,明日长安城四门洞开,戎族大军会涌入长安城。
这个黄昏,是他作为天子的最后一个黄昏。
难得的光景,他竟来到皮三这里,守着大槐树,与一个卖药为生的皮三闲谈饮酒,说来也是奇怪。
皮三弄不懂李乐天的心思,估计李乐天也不知道自己心思。至少皮三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不是要自己的脑袋,于是也变得大胆些。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老哥的好酒。”
皮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咕咚咕咚饮尽,就算他待会儿要自己脑袋,也需赚个酒瘾再说。
“老哥”李乐天顿了顿:“上次我问你,你说这长安城还守得住么”
皮三愣了愣,他连自己上次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
“当能守得住吧,戎族那些王八羔子,连吃肉都吃生的,又算的了什么。”
李乐天苦笑着摇摇头,又问:“假若守不住呢”
“那么”皮三粗着舌头道:“那就和他娘的拼命,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如果连拼命的资格也没有,戎族无论如何都会进入长安城呢”
“那样么”皮三想了想,随即笑了笑,倒是笑得李乐天全身发毛。
“老哥为何发笑”
“其实老爷的问题,皮三自己也想过。不仅是皮三,怕是长安城的每个人都想过。”皮三已经有些醉意,说话便有些肆无忌惮:“想来想去,最后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后来皮三突然想明白了,天塌下来有大个顶着,皮三只是个小人物,那戎族打进长安城,也不是为了杀我皮三,让该烦的人烦吧。”
李乐天沉默半晌,无奈的摇摇头。
“我的老婆孩子都已经死了,有时候想起他们娘几个会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有时候想想,也未必不是好事。”皮三叹了口气:“听说那戎族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真被他们杀进长安城,我的老婆孩子若是遭了秧,还不如早早死了,免得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