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点了点头,王都赫斯特尔是人类王国最大的城市,也是整个东部大陆人类活动的中心。从埃尔伯特村出发踏上旅途时,克里斯便早已将王都纳入规划,但始终没有机会前往。
他望着帐篷内噼啪作响的火盆,在那赤红色的火焰里,恍然浮现出了亚托莉娅的样子。好像自己先前和少女约定过,要一起去看看繁华的王都来着…
没有哀伤,也没有忧虑,克里斯只是感觉自己心底的某处柔软的地方好像被戳了一下,除此之外便是淡淡的黯然。
“别想这么多了,就算世界毁灭那也最快是明天的事儿。”威廉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低落,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想点开心的,比如…我们现在都还活着,从那群可怕的恶魔手里。”
“谢谢,我没事,”克里斯感激地望了望威廉,他与这位常年身居高位的勇者并没有太多接触,但此时看来对方倒是蛮平易近人的。
“打扫完战场、救治伤员还需要几天…庆功宴我已经布置下去了,就在明天。约翰大师,还有…西蒙?你们要不也一起来?”威廉呼了口气,似乎此时才想起来自己东道主的身份,十分热情地邀请着众人。
“哈哈…我们就不必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约翰摆了摆手,他本就不喜欢热闹,对与远征军的宴会自然没什么兴趣,“明天一早我和西蒙就先走了。”
约翰说完从怀里摸出了几枚制作精巧的勋章,金色与银色的纹路交替勾线,共同拱卫着一朵由乌金雕刻的朱顶红。只是轻轻瞥上一眼便能感受到其中淡淡的魔法波动。
“这是我托赫姆提卡大师制作的勋章,危急关头也许能救你们一次。”约翰将朱顶红徽章放到了克里斯三人手中,随即缓步向着帐外的飞雪走去。
“兰柏尔大陆,就拜托你们啦。”
………
猩红之地的荒废随着梦境的溃散而逐渐消散,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雪原的寒风。先前被心象梦境阻挡隔绝的寒气,在算算数天的时间里吹遍了整片猩红之地,给红色的废土中缀满了点点白色。
骑士韦伯踩在不算厚重的积雪上,用力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从口中哈出些许白气。他将背上的枯枝丢在地上,随即伸了个懒腰再次向着营地外走去。
今晚就是远征军的庆功宴了…只是这些木柴看上去都湿漉漉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韦伯此刻的心情很好,能够击退那么强大的敌人,侥幸活下来,这一定是光明神在保佑自己。
由于带回红眼虫族的情报,韦伯已经被勇者授予了银色十字勋章,或许在结束这场远征后,他还能将赏赐的金币寄回乡下给母亲和弟弟们。
“真好啊…”韦伯似乎已经想到了弟弟们争相围观十字勋章的情景,只是…只是这份喜悦,如果能够跟骑士团的大家分享就好了。
想到此,韦伯的脚步不由又沉重了许多,他叹了口气忽然感觉脸颊有些冰凉。年轻的骑士抬起头,只见淡淡的雪花又从灰暗的云端飘下,可转眼又被自己的呼吸淹没。
“今年…可真冷啊。”
夜晚是寒冷的,但在人类升起的火焰旁,却只有热情与振奋…万余名士兵严整地列阵,静静等待着勇者的献词。
在无数火盆与营火的围绕下,是数千份插在雪地中的制式武器,剑柄和长戟的末端,有的盖上了头盔,有的只是简单挂了廉价的吊坠。
军人们默默站在营地门口,冲着这片由武器堆成的简易墓园默默低下了头。威廉的演说并不算多么振奋人心,和洞察人心的查理不同,这位统帅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死去的同胞送行。
克里斯独自坐在营地的边角,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直到飞雪渐渐飘满夜色,直到热闹填满营地。
祭奠完死去的战友后,这场属于人类远征军的短暂狂欢便彻底拉开了序幕。远征在外的汉子们,轻碰着杯子,大口分割木叉上的烤肉。
一些原本内向寡言的战士,也在酒水染红了脸颊后,掏出家乡的竖笛或鲁特琴,弹起那不算难听的曲子。
这些战士们的快乐,或许真的并不复杂。
“不去喝一杯吗?自己坐在这儿?”端着一盘烤肉的威廉忽然出现在克里斯身后,踩雪的嘎吱声将克里斯的思绪渐渐拉了回来。
“约翰村长和那位勇者西蒙已经走了吗?”克里斯微微转头,正看着勇者走到自己身侧,掸了掸木箱上的积雪,而后随意坐下。
“走了,比我想象得还快…应该是怕我们挽留,昨晚好像就离开了。”威廉露出一抹苦笑,约翰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他也看不清,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强者,足以以一己之力强行统合整个人类王国吧?
如果约翰出手,就算是王族和教会,恐怕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可这样一位强者,却在五百年里保持着低调与蛰伏,不由令威廉有些感叹。
“也许是不想参加这场欢宴?毕竟又是世界末日,又是暗潮涌动的神魔之战,没什么好事儿。”克里斯笑了笑,随即望向热闹非凡的营地,不禁感到些许疏离感。
“人类是活在瞬间的生物…”威廉叉起一块烤肉送进嘴里接着用力咽下,“就算世界在明天毁灭,那也与今天无关。”
“瞬间?”克里斯愣了下,这句话听着十分熟悉,“所以那些战士们,才会这么开心?即便刚刚失去战友,即便回去的道路同样坎坷?”
“当然!!”威廉笑起来,一对明亮发瞳眸像是夜空中的明星,“我在军营里生活的时间可不短,士兵们永远不知道明天自己会被派往哪里战斗,也不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或许也正是无法预见未来,所以大伙才格外珍惜当下吧…”
威廉的感慨让克里斯不由陷入思考…无法预见未来,所以才更加珍惜眼前?如果说像是约翰和卖花女那种,能够一定程度知晓未来的家伙,是真正属于神明的领域。那此刻,为从恶魔手中存活而欢呼庆贺的远征军士兵,则是人类的生活。
活在未来,与活在当下…
“原来是这样…”克里斯嘴角弯起一抹弧度,一直以来他都受到主人格的影响,认为想要打败神明,至少自己也要有与之对等的筹码。
所以即便对于成神没有什么执念,但克里斯也始终将“神”放在实力层次的顶端,并不断向其靠拢。
这并没有错,神明的确是这片大陆,不甚至是大陆以外的顶端存在。魔王路德维希与先代勇者约翰,这两个站在人类顶点的存在,也是如此做的。
可…打败神明的,一定得是神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