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伦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枚金币,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父亲便已经率先冲了过去,一把将金币抢在手中。他深深看了莎伦一眼,捧着金币的胳膊在微微发颤。
这枚王国统一发行的金币形似江渚前世的威尼斯“杜卡特”金币,正反两面印有不同的图案纹路。
将这样一笔巨额财富捧在手里,中年男人不仅没有丝毫欣喜,反而神情紧张,好像在捧着一只烫手山芋。直到片刻后,他才握紧双手,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江渚。
男人的选择并没有出乎江渚的预料,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存活,赌徒们都会对此趋之若鹜。江渚笑了笑冲着莎伦父亲一抬手,示意他可以随时开始。
莎伦则是恍惚地看着父亲抢走金币,又闭着眼深吸几口气,好像在做着什么祈祷。女孩有些厌恶地看着父亲这副模样,他…是在祈祷获胜吗?
可父亲如果赌赢,驱魔师先生就会杀了自己…莎伦茫然地看着满脸认真,神情专注的父亲。
他…在努力想要杀死自己。
这是中年男人最为谨慎小心的一次赌局,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扔硬币,获胜的概率有五成,可他依旧不放心掷出。毕竟,一旦扔出正面,自己的命就要赔在这儿了。
他可丝毫不怀疑江渚会不会杀他…先前那些打手一眨眼就不知去了哪,莎伦父亲可是亲眼见过江渚的可怕!
如此…他只有全力一搏了!为了活下去!
漫长的准备之后,男人终于深吸一口气,他从未感觉自己的状态有这么好过。今天一整天的运势都在自己这里,对!没错,他不是已经赢了一上午嘛!
金闪闪的硬币被男人用力抛出,一路翻转向上,在地下赌场昏黄黯淡的光线中,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这枚金币上移,就连莎伦和菲妮克丝也不例外。
正面?还是反面?轻轻的嗡响在空中划过,莎伦父亲瞪大了眼睛,满脸狂热地看着弹落地面的金币,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
他屏住呼吸,只觉耳畔渐渐响起轰鸣,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沉重。压抑、安静,没有人发出声音,空气都随着硬币一同沉淀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莎伦父亲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好像摔破的水杯,将凝滞的空气撕扯成碎片,“反面,哈哈!是反面!我赢了!我赢了啊,是反面!”
湛黄的金币在原地颤动几下,发出高频却微弱的嗡响后,终于尘埃落地。那朝上的一面赫然印着人族王国的盾徽,这是金币的反面。
男人兴奋地喊叫着,没有什么比逆转败局,绝处逢生更令人亢奋的了。他不断重复着“反面”、“赢了”之类的话,向江渚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江渚拍了拍手掌以示恭喜,“你赢了,亲手送掉女儿的性命就这么高兴吗?”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但却已经恢复了精神,他有些“愧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时间除了获胜的喜悦外,竟然想不到能和莎伦说些什么。
男人张了张口勉强挤出一丝愧疚,“莎伦,爸爸对不起你啊!”
而此时的小修女…只是低头看着脚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江渚将这些看在眼中,忽然背过身去,“修女,他是这么说的。”
莎伦周围的浓雾再次涌出,她猛然抬头看向仍旧激动不已的父亲,眼中只有绝望与恨意。她一步步向前走去,再无丁点犹豫。
啊…直到最后,自己还是被这个人给抛弃了。
这个人和妈妈不同,妈妈会在自己痛苦时紧紧抱住她;而这个人,这个人……
莎伦周围的浓雾忽然加速,喷薄着向男人涌来。这雾气翻涌凝结,好像是变形虫伸出的伪足一样,就要将中年男人“抱”再怀中。
“不,不要…你不守承诺!”男人见莎伦忽然爆发,顿时急切地望着江渚的背影,本能地向后逃窜。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明明是自己赢了!为什么?
“你应该杀了她!现在!赢的人是我!你不能杀我!”男人不断向后逃去,直到后背贴住墙壁,他终于退无可退了。“快杀了她啊!!”
“诶…我的确没有杀你啊。”江渚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陷入绝望中的男人,“我会遵守承诺杀了她的,不过…今天不会。”
“什么!”中年男人眼中满是惊恐,只是他再也看不见江渚的笑脸了,面前黑雾已经遮蔽了他的整个视线,男人不断往墙角挤,疯狂嘶吼起来。
江渚眨动着白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男人被黑雾吞噬。先让他获胜,让他疯狂、着迷;再夺走一切希望,让他一败涂地,输得倾家荡产。
这…不正是赌博的常态吗?
黑雾之下的莎伦被恨意与愤怒所蒙蔽,紧咬着牙齿看着面前这个人,浓雾探出的伪足划破空气,猛然向着男人扭去。
撕碎!要把他撕碎!!
“莎伦!!!”
一声微弱又痛苦的女声猛然在莎伦脑海浮现,恍惚间她愣了一下,是母亲的声音…片刻的愣神,面前自己痛恨的男人却骤然消失了!
巨大的沙漏,永远走不到尽头。克里斯微闭着眼,站在沙漏之下,面露不悦之色。而在他面前,正是已经被吓呆了的莎伦父亲。
“已经够了!这闹剧…”克里斯好像在自言自语,随即一把捏起那男人的脖子,苍白的瞳眸冷漠地看着这个惊恐的男人,“就算再怎么十恶不赦,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去手刃父亲,你还真是恶劣啊…”
克里斯手上发力,或许是因为愤怒,男人的脖子被猛然捏断,大量鲜血从无头的尸身中涌出,溅在了他的半边脸颊与胸前。复仇的确快意,可亲手杀死父亲依旧会成为莎伦心里的阴影。那一瞬间,克里斯在莎伦身上,听见了某位温柔母亲的哀求…
临时的心象根本无法维持很久,克里斯只是微微抬头,这整片天地便开始崩解。
莎伦只是眨了下眼,父亲那无头的尸体和满地鲜血便垂在了自己面前。她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孩默默转身才发现…
身后不远处的江渚,身上竟满是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