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雪总是这般不讲道理,仅仅是刚入夜没多久,鹅毛般的大雪便盖在道路和广场上,不着丝毫人类活动的踪迹。那位被图恩狠揍的冒险者布雷迪,也不知何时从地里爬起悄悄溜走了,只剩下一处人形的雪坑还在被飞雪渐渐掩埋。
图恩带着亚托莉娅从酒馆离开后,便返回了镇口将看守雪橇车的帕克和洛琪找回,准备暂时先回皮革匠的作坊对付一夜,毕竟耽误了些时间,现在进山已经不太现实了。
虽说亚托莉娅依旧很是担心独自留在灯塔内的克里斯,但也只得暂时耐下性子,默默走在图恩后面。两只乖巧的雪橇犬摇着尾巴跟在前面,似乎对去季阿娜作坊的道路很是熟悉。
“图恩先生…守夜人伊万是谁呀,这里还有其他守夜人吗?”亚托莉娅双手背在后面,低着头不断数着被自己踩出的雪窝,嘎吱作响的声音让少女很是享受。
“怎么?你也对宝藏感兴趣?”图恩轻哼了一声,声音中透露着疲惫,虽然那种火焰魔法能几乎瞬间恢复伤势,但却无法补充消耗的体力与精力,在与棕熊布雷迪的一番肉搏战后,本就很是疲惫的图恩就更显颓废了。
“不不,我不想要什么宝藏啦,现在就挺好的。”少女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从怀里摸出一袋钱币,递给了图恩,“这是季阿娜姐姐让我交给你的,说是…皮货的钱?”
“哼…她啊,还是那个样子。”图恩叹了口气接过钱袋,却并没有停下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这里只有我一个守夜人,伊万……他是我的上一任,也是二十年前管理那座灯塔的人。”
亚托莉娅并没有打断似乎陷入了回忆的图恩,在她看来,这时候比起毫无意义的提问,或许认真倾听才是对图恩的尊重。
“人们都叫他傻瓜伊万,因为他实在是太傻了…”图恩揉了揉被冻僵的鼻子,“他不爱钱财,也不在乎名声,更没什么理想和抱负。”
“他有着天生的神力…却不愿从事捕猎,反倒经常救助山里中了捕兽夹的动物。”图恩摇了摇头,语速却有些加快了,“也因此没少被猎人们痛骂,但回回他都会挠着头傻乐,下次还敢。”
“他在家排行老三,两个哥哥都比他聪明多了。在父亲死后,他们费劲了心机想要分到更多家产。但当两位哥哥将父亲的葬礼事宜和最破烂的灯塔丢给伊万时,那个傻瓜却欣然答应,反倒让他的哥哥们后面的计划全都省了。”
“于是他便傻傻地接替了父亲的工作,成为新的灯塔守夜人…这是镇子里最枯燥乏味且没有报酬的工作,他却一干就是十年。任何人找他帮忙,无论有多麻烦,伊万都会欣然答应,即便那些请求一看就是欺骗和谎话,他也会毫不犹豫。”
图恩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默默跟在后面的亚托莉娅,“也有人曾劝过他…可傻瓜却说,就算有99%的可能是假的,那也还剩下1%的可能性是真事儿…为了这1%,他愿意这么做。”
“哼,如何?是不是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
“我觉得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啊…”亚托莉娅看着一脸无奈的图恩,低下头稍稍沉吟了下,“而且…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图恩先生其实很尊敬伊万先生吧。”
图恩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定。“他与其他人不一样,总是做着大家眼中那些离经叛道的荒唐事儿…”
“我不否定人们对于生活和利益的追求,所以他这种反常的家伙,的确可以称得上傻瓜。”图恩蹲下身,摸了摸白色雪橇犬洛琪脑袋上的黑毛,又站起身接着向前走。
亚托莉娅默默注视着图恩那有些佝偻的背影,飞雪落在他的肩头缓缓堆积,提灯里微微跳动的火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女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
或许是由于大雪的缘故,皮革作坊附近的难闻气味也被掩盖了不少,不再像白天那般刺鼻。二人赶到时,季阿娜还披着袄子,坐在门口,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有所预料。
“亲爱的季阿娜,看来我们今晚不得不打搅你了…”图恩看着一脸担心的老朋友,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一身都是血啊!!得亏小亚托莉娅啊,居然真把你找回来了…”季阿娜一边招呼两人进屋,一边拿给图恩干净的衣物,嘴里念念叨叨不停吐槽着。
“不,是图恩先生找到了我,是我添麻烦了。”亚托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将酒馆里发生的事儿简单转述给了季阿娜,只是少女用词上的语言表达能力还是有些欠缺,也不知季阿娜听懂没有。
“你是不是给人小亚托莉娅摆臭脸了,你这个死老鬼!人家小姑娘好心去找你,你还不领情是不…”还未等图恩说些什么,季阿娜便将手里的两碗热蔬菜汤往桌上一丢,开始数落起图恩的不是来。
“呃…都说了没有,我没有怪她!”图恩似乎想要争辩什么却被季阿娜连连打断,似乎这位皮革匠就认准了图恩一定是给亚托莉娅气受了。
少女坐在桌边,捧着热乎乎的蔬菜汤碗,看着被季阿娜折磨数落到一脸无奈的图恩,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一脸严肃、强打精神想要保护镇子的守夜人,只有在季阿娜这里才能放下那些包袱,获得片刻的轻松吧…
而季阿娜看见亚托莉娅笑了出来,也是跟着笑了起来,乐呵呵地放过了苦瓜脸的图恩。她又转身从厨房搜了些煮熟的肉食,分给了躲在屋内避风的两只雪橇犬。
…………
“今年真的会来吗?斯维特兰娜……”季阿娜坐在桌旁,微黄的油灯火苗,照亮了她那有些担忧的脸庞。亚托莉娅在和帕克与洛琪玩耍了一会儿后,便被季阿娜硬摁到床上去休息了。这间长屋还算宽大,虽然没有隔间,但季阿娜还是铺就了两张床铺,或许是为不知多久才会来一次的图恩准备的。
“嗯…大概是不会有错的,二十年前就是这样。”图恩坐在桌旁,看着已经睡去的亚托莉娅,这才小声对着老朋友说道,“我今天也托跑商来的马克西姆,把阿廖娜和尤莉亚带走了…你也别犟了,尽快搬走吧。”
“格里姆保佑…你居然把孩子们交给了那个胡茬男?你为什么不找我?”季阿娜似乎听见了很吃惊的事情,连声音都大了些,但又立刻压低了声音,生怕把熟睡的亚托莉娅吵醒。“孩子们肯定会以为你把她们卖掉了!噢你这个老鬼,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啊…那也比死在这里强,我现在根本抽不开身带她们离开,你又死活不肯离开。今天也是为了找那个奸商才花了这般时间。”图恩却是摇了摇头,伸手捏着自己的鼻根放松眼睛,似乎也有些纠结。
“镇上的人说的没错,你就是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