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颜的眉心拧了起来。
但林娟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只是脸上笑容消失了,换上往昔在家里那副苦闷贤惠的模样,低声应着:“哎,好,我现在出去买排骨。”
唐振华表情如常地去烧水,唐明晖坐在凳子上摆弄他的玩具。
所有人似乎都没意识到,让一个刚出院的病人做饭是个不合适的事情。
也是,都如此过了这么多年,大家早都已经习惯了,谁又会忽然提出异议呢?
奶奶“嗯”了一声往外走,这时爷爷从墙边探头絮叨:“没啥大病就别老往医院跑了,浪费钱。”
这句话林娟听着心里不舒服,只装作没听到,回身拿起搭在晾衣绳上的围裙系上,又是低眉顺目的儿媳模样。
但爷爷却不依不饶,只是声音放低了很多,小声嘟囔:“成天摆着个臭脸给我这老头子看,谁家媳妇有这样的……”
林娟勉力维持的微笑再也挂不住,她不自在地挽着袖子,眼神飘开。
而唐振华抬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法对自己亲爹说出什么,只是皱着眉叹了口气。
“不如今天午饭我做吧。”唐安颜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盈盈道。
“嗯?好啊,今天这丫头倒是懂事。”
“那可不得懂点事,做公公婆婆的不心疼儿媳妇,我可心疼我妈,刚出院就得准备一大家子饭,这谁撑得住。”
“真是没大没小!”
爷爷正待说什么,黑影一闪,唐泽宇推开门走了进来,见满院的人他愣了愣。
他礼貌问了句林娟的身体后,把视线转向唐安颜:“你今天要买什么菜?我去帮你带。”
一大早奶奶就说今天林娟出院,中午全家聚餐。
所以唐泽宇便没早去市场,一直等到唐安颜他们回来。
唐安颜道:“帮我带一斤排骨吧,其他的青菜你看着买。”
“嗯,好。”
唐泽宇熟门熟路将放在院门后的自行车推出来。
爷爷奶奶惊了。
他们整日捧在手心的大孙子,从来舍不得使唤,竟然被唐安颜这丫头呼来唤去!
还要帮她干体力活、去市场买菜!
而且看他们交谈的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唐安颜她怎么敢的?!
“不准去!”爷爷当即制止,“让她自己去买。”
唐安颜没反驳,只闷闷“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门口:“我还是自己去买吧。”
这几次唐安颜反抗家里人时,唐泽宇恰好从未在场过。
他眼中的唐安颜还维持着之前的印象。
不知不觉他们都长大了,他已经比唐安颜高出一个头,看着眼前的少女长睫低垂,秀美的脸掩在阴影中,她略带委屈地咬着下唇,咬到唇瓣充血,更衬得皮肤苍白。
奶奶过来拉唐泽宇:“走,泽宇,咱们回家,看她自私的嘞,都没个当姐姐的样子,你还好心帮她买东西!”
不……
虽然他叫不出口姐姐,但唐安颜这个姐姐做得很好。
只有他知道唐安颜牺牲了多少。
唐泽宇心里的使命感和保护欲熊熊燃起。
唐安颜是为了他才被误会至此的,他虽然不能道破他们的约定,但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一直知道爷爷奶奶偏心自己,但今日忽然为这偏心感到烦躁,更为唐安颜感到不公。
唐泽宇身子一侧,躲开奶奶的手,反倒是搭上唐安颜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不用,我骑得快,一会儿就回来了,东西多你也拿不动。”
“泽宇,你听奶奶说,咱不去……”
然而唐泽宇全然把奶奶的阻拦当耳旁风,飞身上车一溜烟儿骑出巷子,往市场去了。
林娟和唐振华对视一眼,心下愕然,这俩孩子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奶奶冷哼一声,把矛头转向唐安颜:“净学些偷懒使唤人的臭毛病。”
爷爷附和:“哼,这种推诿不干活的陋习,进了厂子也得被人事科记过!”
被二老指着鼻子阴阳,林娟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胸脯上下起伏便想上前理论。
反倒是唐安颜,不止拉住了妈妈,她自己也没有半点恼怒的样子。
她只是嬉皮笑脸:“是呢是呢,爷爷奶奶说得对,那就别闲着了,您二位去把家里盘子擦干净,等泽宇回来我去你们家做饭,也省了端着盘子两个院儿蹿了。”
“凭什么?!老唐家的厨房还轮得到你小丫头片子做主了?!”
“啧,您刚说完别推诿不干活,怎么自己就推上了呢?”唐安颜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头算,“您说咱们一家子聚餐,我下厨,泽宇买菜,就让您准备个盘子怎么都不肯呢。”
唐安颜往院中藤椅上一歪,嗤笑道:“不想吃就别吃了。”
今天她掌勺,主动权在她。
如果她不乐意做,那这顿饭谁也别想吃!
爷爷还要说些什么,被奶奶一个白眼怼了回去。
这顿饭倒是其次,他们还要在饭桌上讲事关全家的大事,可不能耽搁。
爷爷气得哼哧哼哧的,回头吩咐二叔:“振华,你去把水池里的盘子擦干净。”
二叔应声。
二婶也嗑着瓜子从里屋走出来。
唐安颜横扫一片谁都不放过:“二婶,您也别闲着了,瞧磕的瓜子皮满地都是,您把爷爷家现有的菜先洗了。”
爷爷奶奶叔叔婶婶:……
透过围墙上的镂空隐约可见对面四个人铁青的脸色。
唐安颜心情大好。
她伸了个懒腰往自家房里走去:“你们先忙着,一会儿我去炒。”
唐振华和林娟尾随进来,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们两个性格老实巴交,事事忍让,已经是退无可退。
骤然见到女儿这么威风,狠狠帮他们出了积压多年的怨气,自然是喜出望外。
“安颜,”林娟揽着女儿肩膀到床边坐下,“女儿真是长大了,有主意了,能独当一面了。”
“爸,妈,过来,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床边抽屉上了锁,唐安颜拿钥匙打开,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
她将铁盒拿出来放在床上,示意林娟打开。
“这是什么?这……”林娟掀开盖子的瞬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安……安颜,怎么这么多钱?!你从哪儿弄来的?!”唐振华磕磕巴巴问道。
他记得女儿第一次来医院探望的时候,他给了一块八毛钱让她自己解决这几日的吃食,怎么会……
唐振华每个月发了工资要先留出十块给奶奶,去医院拿了林娟当月吃的药,给家里米缸面缸补满……做完这些,也就不剩几个钱了。
这么些年来唐振华和林娟攒的钱屈指可数。
他们甚至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这里一共是一百一十五块钱。”
这几乎快要追得上唐振华两个月的工资了!
唐安颜如愿看到了父母惊愕至极、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其实她本想去换张大团结的,毕竟这年代的百元大钞稀罕得很,看起来更霸气一点。
但思来想去,还是满满一盒纸币的视觉冲击力比较大。
“爸妈,这是你们在医院这两天,我卖盒饭赚的钱。”
“我在家里做好盒饭,拿到城郊的湖边卖,那边经常有剧组驻扎取景,人多,需求量大。”
“荤菜我定价一块二,素菜是八毛,拉一箱过去不到十分钟就能卖完,接着就走,什么都不耽搁。”
唐振华和林娟已经猜到了女儿的意思。
“但是……但是这……”他们眼里满满都是心疼。
和二叔家僵持不下闹得难看,全厂都在看他们笑话。
但只要不松口,最后录取的一定是成绩更高的唐安颜。
不管外人说得怎样难听,他们都咬牙坚持了。
女儿何苦自己先放弃?
但在此时,唐安颜拿出一份报纸:“去年机械厂营业额亏损三万,咱们市算是好的,隔壁市的国营机械厂亏损五万多,”她点一点报纸上被标记出来的部分,“已经陆续有些个体机械厂进入市场,占有额不算低,这个数值还会继续增长。”
“再看这个,国家现在鼓励个体经济,这是上个周刚颁布的新政策,咱们市依然是试点,”唐安颜指一指醒目的标题《国营厂职工停薪留职成万元户受书记亲自表彰》,“这将是未来一段时间的趋势,早入场比较好。”
“我觉得年轻还是要闯一闯。”
几份《人民日报》上做着详细标注,国家最新政策、地方实施方案、受表彰案例,都被她一一勾画出来,显然是下了十足的功夫。
夫妻俩震惊于女儿对最新局势的解读,讷讷说不出话来。
他们以为唐安颜只是迫于邻里邻居背后指指点点的压力,不想再被人戳脊梁骨说闲话,却不想女儿根本志不在此。
竟然是他们做父母的思想狭隘了。
“可是……”林娟的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那么多苦……”
她不求女儿赚多少钱,只想女儿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林娟因为没有厂里正式职工编制,这些年备受婆家奚落,她怕这所谓的个体户就是跟她一样,怕一时选错让唐安颜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给你们看我的商业计划书。”
这是唐安颜熬了一晚写出来的。
这份东西是拿给爸妈看,她倒也没写什么专业的术语,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影视行业发展态势,证明剧组盒饭是个具有市场潜力的行当,再列了一些自己的预算和规划。
这下别说只是上了中专的唐振华,连书香门第出身的林娟都看得云里雾里的。
他们终于意识到,女儿现在的学问和眼界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
二人拿着计划书面对面,一时之间瞠目结舌,竟说不出半句反对的话来。
唐安颜看这火候,终于甩出了终极杀手锏。
她一头扎进林娟怀里:“女孩子怎样嘛?我又不是去做苦力活儿,动脑子不需要花大力气。爸爸妈妈,我的好妈妈,答应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