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未散,秀水县的青石板路被细雨润得发亮。
陈善一行暂居苏婉凝家隔壁的小院。
这是林婉清特意挑选的,离临水小筑仅一墙之隔,既能护得陛下周全,又不扰那方清净。
安置妥当后,林婉清带着丫鬟退至外院,只留陈善与苏婉凝隔着一道月洞门,相对无言。
还是苏婉凝先打破了沉默。
她捧着一张半旧的桐木琴,缓步走到月洞门前的石桌旁,月白襦裙沾了点雨珠,却更显身姿清雅。
“公子,今日听您说喜《烟雨归》,小女心里很是欢喜。”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琴身,声音软而不怯,“只是不知公子,也懂琴曲?”
陈善走到石桌旁,未坐主位,只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姿态放得极缓,全无半分帝王威压,只像个寻常的江南士子。
“略通一二。”他目光落在琴面上,
“此曲《烟雨归》,起调清缓,像极了吴江到秀水的运河水,中段渐沉,是烟雨裹着炊烟,末句又扬,该是归人踏桥而来的光景。
小姐弹得极妙,把江南的‘静’与‘盼’都揉进去了。”
苏婉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眸看他时,眼里多了几分惊喜。
“公子竟能听出这般深意。”
她微微垂眼,指尖在琴弦上虚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小女自幼在此抚琴,见过许多江南风景,却总觉得,唯有这烟雨时节,最是动人。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近来秀水不太平,巷子里常有些不好的声响,小女都不敢深夜抚琴了。”
陈善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邻里纷扰。
王公子被拿下后,府里的动静必然已起,那些与王家勾结的绅商、官吏,怕是要开始慌了。
他不动声色,只递过一方林婉清准备的干净帕子,语气温和:
“小姐不必忧心,有我在,无人敢扰。”
苏婉凝接过帕子,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指尖,像一片羽毛拂过心湖。
她连忙收回手,脸颊泛起一层浅红,却没有立刻低头,反而抬眼与他对视,眼神澄澈:
“公子是路过的客商?看谈吐,不像是做买卖的人。”
陈善笑了笑,故意扮作游历士子的模样:
“实不相瞒,在下姓陈,名远,本是江南人氏,近来听闻大明新政推行,百姓安居乐业,便想来看看,也顺便寻些商机。”
他刻意隐去帝王身份,只说“寻商机”,既合身份,又能为后续查案铺路。
苏婉凝信了,眼里的戒备又少了几分。她重新坐好,指尖轻挑,弹了一段《平湖秋月》的片段,曲毕才道:
“陈公子这般谈吐,定是见过大世面的。
不像小女,困在这小筑里,只见过秀水的风景,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江山壮阔,也有市井烟火,与江南不同。”
陈善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但小姐的小筑,是这江南里最干净的地方。”
这话直白却不逾矩,像江南的春水,温润又妥帖。
苏婉凝的脸颊更红了,连忙低下头,指尖攥着琴穗,小声道:“公子过奖了。”
两人就这般,你一句我一句,从琴曲聊到江南风物,从绣活聊到村镇的春耕。
陈善讲的是他“游历”所见的各地民生,有垦荒的丰收,有铁路旁的工坊,有百姓们笑着说的“陛下万岁”;
苏婉凝讲的是小筑外的市井,有卖糖糕的阿婆,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她偷偷看到的、穿着青布长衫的县丞周文远带着百姓修水渠。
没有权谋,没有利益,只有最纯粹的闲谈。
窗外烟雨淅沥,窗内琴音轻响,偶尔夹杂几声百姓的笑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陈善是第一次,真正放下帝王的重担,与一个女子这般从容相处。
他看着苏婉凝低头绣帕的模样——指尖捏着银针,在素布上绣出一朵含苞的荷花,针脚细腻,神情专注,像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事。
阳光透过雨雾,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他心底那点悸动,又悄悄深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子,是动了真性情。
不是帝王对臣民的怜悯,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是男子对心仪女子的欣赏与守护,带着古代男女之间特有的矜持与含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张雄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属下查到了。”
陈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苏婉凝歉然一笑:“小姐稍等,我去处理点私事。”
苏婉凝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公子自便。”
陈善转身走进内院,张雄与赵虎正等在那里,神色严肃。
“陛下,王公子的供词与密探汇报,都指向一个人——秀水县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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