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来了公交。
夏照萤上车前特意在车头看了下路线,确定不是反方向的,才放心地上了车。
对上童昕让不解的目光,她苦笑着解释,“遇到你之前就坐反公交了。”
“然后又手机没电关机了?”
“嗯……”
见她承认,童昕让感同身受般轻叹一声,“那还真是有够倒霉的。”
夏照萤?了声,“谁说不是呢。”
但根据运气守恒定律,人在倒霉过一阵子后,必定会迎来相对好运的一段时间。
就好比现在,夏照萤就惊喜地发现公交车的后方刚好空出了两个人的座位。
能不用拖着疲惫的身躯站着等车到终点站,对她而言就足够幸运了。
空出来的是靠窗的双人座,她走过去,停在了座椅的边缘没直接坐进去。她不想坐进里面的位置,那会让她觉得左右都是阻碍物,属于自己的空间异常狭小。
童昕让看出她的想法,主动往里走走,坐在了窗户下的位置,夏照萤见状,满意地在边上坐下。
两人不约而同的把身子往两端靠了靠,默契的在中间隔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
公交车缓缓驶动,窗边的街景不断后移。
夏照萤把装着衣服的袋子放在了腿上,看了会儿手机后觉得头有点晕,只好熄屏,百无聊赖地盯起斜前方的窗口透出来的景色。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搓了搓手臂,过了会儿才适应下来。
童昕让则是从包里掏出了一副蓝牙耳机。
他偏着脑袋,捏着一只耳机正要戴上,视线扫到夏照萤时,动作倏的一顿,竟又缓缓把耳机放回去了。
正好瞧见这一幕的夏照萤:?
“不听歌了吗?”她有点好奇,“是因为我在旁边影响到你了?”
他摇头,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怕你待会儿要和我说话,耳边放着歌会听不清你在讲什么。”
“哦,那没事。”夏照萤信誓旦旦道,“不会找你讲话的,你放心听歌吧。”
“……”他无言地扯起唇角,只好说,“那好吧。”
但最后也就戴上了一只耳机,与她比邻的那侧耳朵依然空落落的,这样她之后如果忍不住找他说点什么,他也能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她的声音。
不过他的期待注定落空,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夏照萤除了中途打了个哈欠,其余的时间里都安静极了。
公交很快驶入拥堵地带,原本流畅的路线变得卡顿,开一段,又停一会儿。
这让夏照萤越来越觉头晕。
涌动在密闭空间里的一些微弱的气味在她的感官里被放大了数倍,空调在头顶呼呼作响,但吹出来的风只会让人闻了胸口发闷,随着呼吸,滞闷感还在不断加剧。
忍耐片刻,夏照萤郁闷地侧过身子,“你……”
刚想叫童昕让帮忙开下窗户,公交车猛的晃了一下??
随着车内乘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失重感骤降,夏照萤反应不及,一个踉跄狠狠撞上了童昕让的胳膊。
有一瞬间,对方的呼吸近得吓人,潮热的吐息险险擦着她的耳尖,留下一片似烧灼过的红印。
啪嗒。
一只蓝牙耳机摔了在两人脚边。
动静不大,但落在夏照萤耳边无异于平地惊雷。
她机械地低头,表情空白地看着在地上滚了两圈的蓝牙耳机,心跳不受控的漏了两拍。
……
??好烫。
??好尴尬。
缓过神来后,夏照萤空茫茫的大脑里,只余下这两行言不尽意的旁白。
车里的空调温度实在低,她的体表温度早就被同化得冰凉了,但童昕让的体温却好似没变,仍散发着蓬勃的热意,在两人手臂上的皮肉紧密相贴时,她甚至有种自己的皮肤会被灼化的错觉。
“??没事吧?!”
她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慌忙地伸过手来扶住她的胳膊。
尾音落下后,男生掌心的热意清晰的传达过来,由接触到的那小片皮肤一圈圈扩散开,夏照萤冷不丁的打了个小小的激灵,如被烫到一般。
但为了莫须有的面子,她还是强装镇定,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正了正身子。
“没事。”她硬邦邦地回道。
同一时间,若无其事地揉了下胳膊。
撞到骨头了,还挺痛。
童昕让瞄到她超不经意的小动作,唇角微微翘起,只是脸上的笑意才浮现了没两秒,就在她略有些懊恼地抬眼看过来时,飞快转变为了一本正经。
“不好意思,刚才撞痛你了吗?”她一脸歉意。
看起来是你更痛呢,童昕让弯眸浅笑,“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刚刚那个急刹车真的太突然了,好吓人。”
“就是说啊!”夏照萤恨得牙痒痒,但在抱怨的时候,还是很从心的将音量一降再降,“一点也不会开车!”
周围的乘客骂骂咧咧的不少,她咬牙切齿的埋怨,也就只有童昕让听到了而已。
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蓝牙耳机捡了起来,从包里拿出纸巾认真擦着,“应该用湿巾擦更好的,但我包里没有……”
“没关系,”他说着,朝她摊开手,“给我吧,已经擦得很干净了。”
夏照萤只好把耳机还给他,忧心忡忡道,“你试试还能听到声音吗?应该没摔坏吧?”
“嗯,我听听??”
他乖乖戴上耳机专注地听了会儿,视线随意的落在了正前方的座椅。
但身旁的人实在是……目光如炬,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把视线偏了偏,在触及她脸上毫不遮掩的紧张时,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很短促的一声笑,带着点没遮掩好的促狭。
但很快就收敛住了,在夏照萤意识到这一点之前。
“放心好了,没那么容易坏的。”他温声安抚道。
夏照萤立刻松了口气,“那就好。”
本来零花钱就不够,要是又害得人家耳机坏了,她赔起钱来会很心疼的。
童昕让笑着垂眸,转而开口提到她之前异常的举动,“对了,你一开始突然转过来,是要和我说点什么吗?”
“对!”夏照萤终于想起正事,指向紧闭的窗口,“想让你把窗户开开,就开一条缝能透进点风就好了,我感觉很闷。”
“嗯?”童昕让讶异地扬眉,侧身把窗户推开,“你晕车吗?”
她叹气,“有一点点吧。”
很快,傍晚的风顺着窗户的罅隙溜了进来,热烘烘的,逐渐软化了周围的冷空气,也有效冲淡了萦绕在鼻尖的沉闷气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夏照萤果然觉得没那么不适了。
童昕让问她要不要再把窗口开大一点,她想了想,说不用,怕车里的冷气全都跑出去了。
在这期间,公交车还摇摇晃晃的没个安稳,夏照萤背部发力紧贴着椅背,可谓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重心不让自己又往别的地方摔去。
这时候她就有点后悔没选择里面的位置了。
好在这段复杂拥堵的路不算太长,颠簸了一阵后总算消停下来了。
“我这里有风油精,你要不要涂一点在手腕?听说能缓解晕车。”童昕让在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出一小瓶风油精来。
夏照萤连忙摆手,对此敬谢不敏,“我讨厌风油精的味道,闻到会更想吐的,而且我不喜欢它涂在皮肤上那种凉飕飕的感觉。”
“好吧。”
见她这么抗拒,童昕让只好把风油精塞回包里,紧接着就盯着里头的东西逐渐蹙起了眉心。
夏照萤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没搞懂他怎么突然一副犯了难的样子。
但没一会儿,她就看到他舒展了眉眼,手往包里一伸,掏出了蓝牙耳机的充电仓,以及一包湿巾。
原来他包里就有湿巾。
夏照萤看着他从充电仓把另一只没戴过的耳机拿出来,用湿巾来来回回擦拭了好几遍,心里奇怪他有湿巾怎么不早拿出来,还一副面临世界难题的纠结模样。
正这样想着,那只被他擦得几乎反光的耳机被递了过来。
“要听歌吗?”他轻声道。
虽然面部竭力保持着平静,但微微发紧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局促。
夏照萤怔神,低头看着那只耳机,没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沉默的时间并不漫长,但童昕让仍觉得难捱。
他急忙开口给自己的邀请添加了诸多合理的前提,“听说晕车的时候听歌可以转移注意力,减轻前庭刺激,缓解晕车的不适感……所以你要不要试试看?”
夏照萤依然保持着沉默,但总算不是只盯着耳机了。
她的视线稍稍上抬,在目触他紧紧抿起的唇角后,顿觉好笑,眼底不自觉的泛起笑澜。
虽然一直都觉得用同一副耳机听歌是很暧.昧的行为,但正如他所说,晕车时听歌是能有效缓解不适的,所以……
他或许只是单纯的人好,想让她不那么难受,所以才好心借她一只耳机吧?
夏照萤迟疑地接过耳机,紧急肃清脑中的浮想联翩,诚恳道,“谢谢你啊,童昕让。”
她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出他的名字,几个音节从她的齿尖蹦出来,因着最后的翘舌有些含混,听着有种黏连不清的质感。
童昕让仓促地揉了下耳朵,一双杏眸笑吟吟地锁定她,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温和又不失腼腆。
“不客气。”
从窗隙里溜进来的风在不知不觉间变大了。
沿海的城市,浮动的风是淡淡的海盐气息,杂糅着新鲜椰子被剖开的味道,有点酸,交融着类似坚果的略醇厚的甜味。
不清不楚的,细嗅起来很复杂,却也好闻。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慢悠悠的英文歌,夏照萤没怎么听懂歌词,但根据其轻快缠绵的旋律以及歌手沁着甜意的嗓音,不难听出这大概率是首情歌。
她按紧耳机不让它掉出来,头埋得越来越低。
分明戴的就是蓝牙耳机,但在无形之中,似乎存在着这样一条线,它不长也不短,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就是牢牢牵引着、束缚着,让耳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直到两人的肩膀在某个瞬间轻撞在了一起。
……
心情轻快得不可思议。
陌生的悸动像砰的一下破壳的棉花,蓬松,轻盈,软绵绵。
夏照萤强压着想要飞到颧骨的嘴角,忽然觉得坐公交车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不排斥这段车程能更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