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宗授课堂。
今日天色已晚,但这间授课堂的偏厅当中,却簇拥着众多弟子。
当纪绍安说出“阁下”两个字的时候,场面气氛已经直线下降。
何广山瞥了一眼纪绍安,没有开口回答他。
“于长老,我弟子在课上与人纠纷,是弟子管教无方,还请恕罪。不过嘛...此事因谁而起,还请长老亲自告诉大家一声,免得有些人以为本弟子不讲道理。”
何广山说着,眼睛却盯上了纪绍安。
纪绍安见此人带着揶揄的口吻,想要拉上于长老给自己施压。
心思一动,随后突然变了一种脸色。
他咧着嘴,迈着小短腿凑到了于长老桌前,看起来开心到夸张的脸上,洋溢着对于长老满心的尊崇,轻轻拉起于长老放在桌子上的手。
“于长老师叔,小子这几天忙着炼丹,都没有过来看您,您不会生小子的气吧,嘻嘻。”
于长老慈祥的望着他,看着这小家伙讨人喜欢的精致小脸,瞬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小子有心了。无妨,你只要记挂着老夫,老夫就已经很开心啦。”
说完,还用手捏了捏纪绍安粉嫩的小脸。
“唉...就于爷爷您疼小子。师父最近也不喜欢我了,天天让人家炼丹,今天人家还自己跑了一趟望海城,腿都快折了,回来又是马不停蹄的炼丹...呐,这是刚炼的洗髓丹,第一次炼这种丹药,嘿嘿,没炼好。”
“洗髓丹?”
于长老轻轻捏起那一枚淡白色丹药,看了看确实是下品。
“小子不错啊,已经很厉害了!对了,你今天去望海城做什么?”
说着又感觉不太合适,灵力化形出一只大手,从背后墙根处顺来一把椅子,“来,快坐下来说。”
一旁的何广山见这操作,呆愣在原地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弟子今天去调查了一下市场。望海城的丹药生意不好做,如果将丹药拿来兑换灵石的话,还不如去远一些的水洲城。”纪绍安认真的说着。
“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水洲城换灵石呢?”于长老被勾起了好奇心。
“望海城一阶下品丹药只能卖到三枚下品灵石,中品丹药也只能卖到五枚灵石。如果拿到水洲城去卖的话,中品丹药起码可以多卖一倍的价钱...”纪绍安滔滔不绝的说着。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可以去望海城收购丹药,转运到水洲城去卖了?”
何广山感觉终于找到机会插一脚了,于是马上凑上道。
“那不成,望海城市场小,丹药流通慢,如果大量收购,势必会让丹药价格快速上涨,你不懂别瞎说。”
“你...”何广山一听自己被对方揶揄,顿时感觉在弟子们面前丢了脸,但又不好发作。
只能闷哼一声,继续喝着茶,听着他们摆龙门阵。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还确实有必要走远一点了...”于长老一边考虑着,一边说道。
“也不一定啦于爷爷,我们可以用丹药换炼丹材料啊。我现在已经大量炼制的两种丹药,成丹率已经超过九成,我们可以通过不断炼制丹药,让灵石先在丹药里面多呆一阵子,以后凑的多了,再去水洲城,岂不是更好?”
“哦?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哈哈哈,小安呐,你长大啦!看待事物的眼光也变得更成熟。很好!很好啊!”
于长老听到这里,已经开心的合不拢嘴,不停的夸赞道。
却见这时,纪绍安却颓然的耷拉在椅子上,眼神里满是委屈。
“要是师父也这样想就好了...”
“嗯~,怎么会呢!你师父呀,最疼你啦。等这件事情解决了,我亲自去找你师父,把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告诉他。他一定会替你感到骄傲的!”
于长老心情大好,轻易就被纪绍安抓住了机会。
“那...于爷爷,我可以带着丹阁的弟子们回去了吗?”
纪绍安不特定指认带走宋巴,真是聪明。
“嗯!好!...唉,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谁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是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望向了旁边何广山的位置上。
还没待对方反应,于长老接着说了起来。
“弟子之间闹些矛盾,也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你们呀,各自回去多敲打敲打,和睦要紧。赶紧让宗门强大起来,比什么都重要,你们都带回去吧。也让我这老头子,早些回去休息了。唉!”
说完,缓缓站起了身,微微挺了挺腰板,便开始往外走去。
纪绍安知道,于长老是看出来了,自己通过卖萌博得好感;再透露重要情报获取信任;最后通过卖惨求取退路。
这种小孩玩的把戏,他本来也没有打算能够瞒得过这活了百年的长老。
即使对方知道了这些手段又如何,自己说的话只要是真的,那就对了。
眼看于长老都离开了,纪绍安看了看何广山,也没有跟他说什么,径直往外走去。走之前,给方瑶瑶抛了一个眼色。
何广山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一盏茶,目光狠狠的盯着那道正出门的背影。
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找到再次把对方留在这里的理由。
方瑶瑶两步走上前,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宋巴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响。
“还不走!等着我师弟回来揍你吗?”
......
今夜明月高悬,远眺东海海面,一点一点扑闪着微弱的亮光。
一道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从望海道西边,一路急遁至山脚下的村子上方。
随着神识探索,片刻后,便眨眼间消失,只留下一阵披风甩在空气中,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
丹阁,大殿中。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古朴的屏风,在屏风后面,有一间放满各种药草的小隔间。
隔间四面是连在一起的三层木架,木架上还有泥土。栽种着一些灵植灵草,那些短时间用不到的,都栽种了起来。
在隔间内的四面角落里,各有一枚中品灵石,通过阵法的阵基,散发着丝丝灵力,用以温养这些灵草。
这会儿,在小小的药草间内,站着三个人。
“你当日曾说过,将来要成为一个炼丹师,成为一个宗门不可或缺的脊梁…”
燕儿站在最后面,眼睛不断的扫视着这间不大的隔间中,各种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药材。
而站在她前面的宋巴,则是一脸自责的低着头,一双耳朵红的跟猴子屁股一样,任他平时再话痨,这会儿也不敢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因为刚刚,方瑶瑶说过有考虑送他回家……
“我在近水宗生活了九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我记忆的。这里的所有老弟子,我都是见过的,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你,来了才几天?知道这个宗门多少故事?”
“看吧。这里都是炼丹需要用到的材料,你觉得你可以用几天时间把他们研究清楚?全部记下它们的名字恐怕也需要好久了吧。”
“上次你拉着我那两个兄弟聊天玩游戏一夜,耽误燕儿也跟着一夜未眠,你可知道我为何依然给了你珍贵的锻体丹,助你打磨身体?那丹药对于宗门来说,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拿的出来的,那可是上品…”
“纪小师父,我知道错了…我…”
宋巴眼里含着丝丝泪痕,看起来确实是诚心认错的样子。
纪绍安偷偷瞟了他一眼,心里已经笑的快憋不住了。
“等你们授课堂结业之后,我将会亲自教你们修行,虽然我没有让你们拜师,但依然会像一个师父一样去教,就看你们有多大决心去学了…”
纪绍安说着,背着一双小手,慢慢往门外走去。
宋巴和燕儿跟在他身后,出了药草间,方瑶瑶拿起一面小阵旗重新激活了阵法,几人便一起走出了大殿。
在经过那一尊炼丹炉的时候,宋巴终于抬起头看着它,眼里一阵复杂的神色。
走出大殿之后,纪绍安站在原地。
“明日继续去授课堂,授课开始之前,向于长老赔礼致歉。做不好,你就回去吧…”
说完就往院门外走去,几个呼吸之间,就不见了影子。
方瑶瑶从旁边探出脑袋,轻轻拍了拍宋巴。
“你们这个小师父,别看他年纪小,做事情可是很认真的…行了,回去睡吧。”
说完,也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小院。
一时间,宋巴和燕儿站在大殿门口,显得有些冷清。
“宋巴哥哥,别想了,回去睡吧,小师父不会过于为难你的,只要你按照他说的去做就好了…那个…我先回去了。”
燕儿说完,转身进屋。
方瑶瑶走出丹阁小院之后,径直往自己住所走去,她住在离丹阁不远的地方,地势稍微低一些。
在下了两截台阶之后,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阶梯边的石栏上,笑的前仰后合。
看到方瑶瑶出现,纪绍安这才站直了身子,擦了擦眼角。
“师姐你太厉害了,你没看到他那样儿,简直比捅他刀子还难受…哈哈哈…”
“你也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方瑶瑶一瘪嘴,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自己住所走去。
纪绍安转过身撵上去,拉了拉方瑶瑶衣袖,“师姐,我演的像不像?”
“演的好,像模像样的。下次别演了。”
方瑶瑶随口说着,就要开门往屋里走。
“诶…师姐…师姐,你说,他这回能听话了吗?…还有还有,那个,你真打算把他送回去啊?”
方瑶瑶转过身站在门口,无奈的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娃。
“我说让他回去,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小师弟,你记住,我们不是在设计陷害别人,是在帮助他树立正确的观念,你怎么能以此为乐,笑成这样子像话吗?”
纪绍安听完她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但小脑袋想不明白,就是想笑的感觉跟帮别人好像也不冲突嘛…
方瑶瑶正要准备让这小师弟回去,却转而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左右看了看,拉着纪绍安就进了屋。
“进来。”
关上门后,她让纪绍安坐在桌子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何广山什么情况,为什么要针对你?”
纪绍安一愣,“那个…噢,何广山啊,嗯…我也不知道啊!”
方瑶瑶见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又问道:“你再想想?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人家?”
“那个…我怎么会得罪他呢…没有啊…”
纪绍安使劲回忆着跟何广山的一点一滴,依旧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哎呀!问你等于白问。要不你跟我详细说说你们之间,有些什么交集吧。”
方瑶瑶正准备送客,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而问起了这种问题。
纪绍安觉得反正没事做,那就想想呗。
“我记得他拜师的时候,我都可以自己端碗吃饭了,他刚进宗门的时候还抱过我呢…后来,他开始修炼之后,因为经常闭关,也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方瑶瑶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些不耐烦。
“噢,对了。我记得那一次他闭关冲击筑基之前,我在膳食堂碰见过他一次,那回他说了什么…不会修炼…噢对,他说我不会修炼!”
“他为什么说你不会修炼?”
方瑶瑶有些好奇。
她是知道的,毕竟问过师父杜仲这个问题,杜仲说的是年纪太小,等几年再教他。
“我怎么知道啊!”纪绍安翻了个白眼。
“大概是因为他进宗门之后,我一直都没有纳气入体的原因…”说到这,纪绍安骤然停了下来。
“对啊!那么多年,我都是个凡人,他可是上品灵根,下午他不是说了吗,他凑巧修为比我高了那么一点…他是…他是不是自卑了?”
方瑶瑶听完,也是一阵思索,接着又问道:“那你记不记得他当年原话是怎么说的?”
纪绍安回忆了良久,抬头看着方瑶瑶,眼神有些冰冷。“他说我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