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
出府
罗家是高门大户,虽然人丁单薄,但几代都有人在朝做官,算是名副其实的官宦人家。
王奶娘是罗家的家生子,曾经伺候过罗樟的母亲,她一向因为自己的奶娘身份,在内宅仆妇中都是横着走。
因此她也甚少有所顾忌。
早在罗樟开蒙时,王奶娘就算计着想让自己儿子做少爷的伴读。
偏偏斜刺里杀出一个方远,罗家妾室的亲戚,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破落户,也来攀附罗家的富贵,罗家将人留了下来,罗老爷子见了方远一面后,更是当场拍板让他跟着罗樟。
方远对于罗府来说,既不是正经亲戚,也不是有身契的下人,他的身份歧视十分尴尬,他跟在罗樟身边也并不好过。
罗樟不算是多么难缠的主子,哪怕王奶娘经年累月的挑唆,他也只是对着方远说两句难听话,很少刻意为难他。
在被拐事件后,罗樟对方远的态度变了,罗家也开始拿这个憨厚小子当正经少爷看待。
这可让王奶娘难受坏了,她甚至心理阴暗地觉得,方远是抢了她儿子的机会!
如今方远得到的一切,本该是她儿子的!
一个方远就已经够让她难受了,顾家又送来一群人。
唯一让奶娘稍感安慰的是,方远变成少爷之后,罗樟身边出了个书童的缺,她的儿子终于可以进府当差。
偏偏有顾家人在,罗樟也不缺同龄玩伴,时间精力都落在别人身上,和奶兄弟的关系自然亲近不起来。
王奶娘几乎是看在场除了罗樟以外的所有人都不顺眼。
此时妞妞见她不说话,又将王奶娘先前嘀咕的那些话重复一遍。
小姑娘眼神清澈,依旧打直球:“您那句话,是在说我吗?”
内宅斗争,素来绵里藏针,王奶娘何曾见过这种直来直往。
“妞妞,你是不是听错了?”王奶娘想要糊弄过去。
妞妞叹了口气,说道:“王妈妈,我的耳朵很好,不可能听错,您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
王奶娘闻言死死地盯着妞妞,两只手按在小姑娘肩膀上,说道:“你一定是听错了,谁都不喜欢说谎话的小孩。”
顾晏第一时间上前,推开王奶娘的两只手,皱眉看着她,说道:“我妹妹不是撒谎的孩子,王妈妈,请你不要乱吓她。”
顾昀也向前走了两步,直接挡在弟弟妹妹身前,但他没有顾晏那样的好脾气,反而跟着衙门里的老油条们学了几分混不吝:“你这个老婆子,敢做不敢认?我小妹耳朵最灵,当初要不是她,你家小少爷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说话间,顾昀竟然还伸手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佩刀。
王奶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而后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看向罗樟。
“樟哥儿,你看看这些人,再说两句,说不得就要动刀子呢。”
罗樟看着两边,一边是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奶娘,一边是新结交的朋友,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顾昭性子冲动,直接对着罗樟说道:“你是不是要偏袒这个老虔婆,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方远,此时忽然默默抬脚,和顾昀一起护在顾家人身前。
王奶娘看到这情形,越发有话说:“樟哥儿,你看看,咱家好吃好喝供着方小哥,喊他一声少爷,反倒供出个白眼狼来了,胳膊肘往外拐!”
但这番挑拨离间的话并不好使。
罗樟面无表情地说道:“奶娘,跟妞妞道歉。”
王奶娘听到这话,声音都变得尖细了:“樟哥儿,我又没有说错,为什么要我跟一群乡下人道歉?”
罗樟定定地看着奶娘,说道:“妞妞是我的朋友,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该这样说她的是非。”
王奶娘还以为罗樟是那个一心依赖她的小少爷,说道:“少爷,你是喝我的奶长大的,我不会害你,这女娃娃年纪虽然小,但心思却不小,打着请教学问的幌子,见天儿往你身边跑,谁知道是不是心存攀附!”
“住口!”
站在博古架后面的罗老爷子忽然出声,在场众人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王奶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在心里不断告诉安慰自己,她奶了罗樟一场,罗樟依赖她,不可能轻易将她打发出去。
罗老爷子此时面如寒霜,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奶娘,而后说道:“樟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以后他院子里的事,还是交给李嬷嬷管着,王奶娘年纪不小,照顾樟哥儿这么多年,也该出府享福了。”
王奶娘听到这话,顿时面如死灰,她才三十岁,老爷子就要让她出府养老,这是打算彻底绝了她的路。
罗樟作为罗家独孙,年纪虽然小,但他的小金库却很丰厚,王奶娘管着他的院子这么多年,已经捞了不少油水。
她不仅想着儿子进来做书童,还想着未来小女儿进来当通房,哪个官宦人家也没有三十岁的奶娘出府养老的道理,她简直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王奶娘不敢违逆老爷子,只能跪下来朝着罗樟爬去:“樟哥儿,你自打一落地,就是我在看顾,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求求老太爷,饶了我这一回,我错了,我不敢冒犯客人……”
罗樟转头看向老爷子,拱手说道:“爷爷,孙儿有一事相求。”
王奶娘闻言眼中冒出希冀之色。
罗樟得了爷爷允许后,方才开口说道:“奶娘毕竟看顾孙儿多年,孙儿想赏她一份体面银子,这笔钱从孙儿的私库出,不必惊动公中。”
罗老爷子点点头。
王奶娘疯狂摇头,说道:“樟哥儿,我不想要体面银子,我想留在你身边伺候……”
罗樟走到奶娘身边,轻声说道:“您不该说这些话的。”
王奶娘一怔。
“从前您不喜方哥,您背着我动用库房,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想着您也算是我的家人,您也有您的难处,所以我并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罗樟轻声说道。
王奶娘脊背一寒,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樟,她以为可以随意摆弄的小孩,其实眼睛看得比谁都清楚!
罗樟脑子里浮现出妞妞随口说的那句话:“家人应该盼着对方过得好,奶娘,终究是我想错了,你不是我的家人。”
王奶娘赶忙辩解:“樟哥儿,我是你的家人,我拿你当亲儿子看,我真的拿你当亲儿子看!”
罗樟摇了摇头,说道:“哪个母亲,会在背后说儿子恩公的坏话?”
王奶娘顿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罗樟继续道:“妞妞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您不该在背后说那些话,为了您的体面,您应该跟我的朋友们道歉。”
王奶娘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樟,她自然听得懂罗樟的言外之意,若是她不愿意道歉,那她连最后的体面银子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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