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笑容愈发苦涩,沉声道:“济南卫归山东都指挥使司指挥,哪能任由县尊调遣。”
李盛搞不清楚其中职权关係,诧异道:“即为朝廷官兵,保境安民乃应有之义,岂能坐视国家受损?若县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必济南卫定会出手相助。”
张建道:“县尊不会去的…”
“为何?”
说来张建也算豁达之人,情知自家犯了如此大罪,断然没有活命的道理,无奈父母妻儿皆在城中,一人逃脱,怕要害了全家性命,此时反倒不再急於补救,躺在床上嘆道:“济南卫在歷城县共有军屯四十屯(约9.5万亩),向来由县尊代征,卫所官兵只管领粮领银,从不管具体事务。”
“往年风调雨顺,钱粮尚能足额发放,可近年天象无常,军户大量逃亡,以致收成锐减,哪有那些钱粮给他?”
李盛大致明白了其中含义,这就等同我用宝钞买你的东西,看似足额支付,可宝钞根本换不来同等白银,卫所將军屯交给县中管理,要求县中年年按照丰收行情给与钱粮,一到灾年,县中收不到足额钱粮,自然无法满足卫所;卫所本就让县中代为管理,总不能往里搭钱。
而站在卫所角度,你管著我们全部家当,给的钱粮却一年少过一年,必然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如今尔等有难要我帮忙,自然要將往年拖欠进项结清。
甚至卫所官兵若真来此处,只怕这批粮食根本到不了县衙官仓,官兵就地瓜分粮食,顺势將锅甩到土匪头上,简直一举两得。
即便日后有人追责,將这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糊涂帐扯出来,只怕等到大明朝寿终正寢,也捋不清楚谁欠谁的。
李盛顿感无语,越想越觉得大明官场实在荒谬,百姓咬紧牙关交的税粮,如今竟成了烫手山芋,押送的民壮全军覆没,劫掠的土匪损失惨重,还要防备官兵监守自盗,几百上千石救命的粮食扔在半路,敢碰的碰不到,能碰的不让碰,实在是可笑至极。
张建见李盛久久不语,还以为他在担忧此行罪责,於是勉力再道:“此次税粮丟失近半,连累几十个兄弟丧命,俺也无顏面苟活於世,李老弟只需將俺抬回县中,此次罪责由俺一力承担,断然不会牵连到你!”
李盛回过神来,安抚道:“班头说的哪里话,县尊若要追责,俺们兄弟虽说不才,也愿与班头一同承担!”
张建咧嘴大笑,不知扯动了哪处伤口,顿时疼得齜牙咧嘴。
他初进壮班,也是李盛这般年龄,熬了一二十年做到班头,在县里不说横著走,三教九流也见过不少,更遑论乡野民间,平时自詡看透人间冷暖,或许是今日遭逢大难,也可能是眼前少年过於真诚,竟是破天荒的信了此话,於是语气愈发真诚起来。
“小兄弟年纪轻轻,是个有担当的,俺老张到了这把年纪,也不能断了脊梁骨!”
言罢,张建撑著床板便要起身,李盛急忙上前搀扶,张建终是体力不支,一把攥住他胳膊道:“县尊是个啥人,典吏是啥性子,俺比你清楚,此番回城,只要交不上粮食,总是少不了人顶罪的,砍俺一个脑袋也是砍,砍十个脑袋也是砍,没必要跟著俺回去送死,俺老张平日也不是个善人,可俺这番话是真心的,用俗话怎么说来著?”
张建皱眉想了想,苦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李盛手上加大力气,皱眉道:“班头何出此言…您是县尊的人,说不得还有活路…”
张建黯然道:“县尊在咱眼里是天,放眼济南府,也不过是微末小官,到时知府大人问罪,指挥使大人催粮,他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饶得了俺…”
面对此等死局,李盛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匯集几十个乡勇村夫,嚇唬嚇唬土財主还行,凭藉几分两世为人的小聪明,也能与土匪周旋一二,可这绝不代表他能对抗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