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冷和二渣子他们从白天鹅舞厅汇集到门口的时候,早上的空气有点凉,那光景也就八点不到的样子,校园里很静,街面上的行人和自行车也开始稀疏。
小冷蹲在一棵梧桐树下,脚下三两张落叶,页面上露水湿露。小冷咬着根油条,那根油条搁久了不脆,咬起来就韧劲十足。
二渣子如今不同往昔,越来越人模狗样了。他穿了双崭新的三接头皮鞋,厚厚地一层油把丈青色的喇叭裤角都染上了一圈黑迹。二渣子个矮皮黑,一件花衬衫扣着两扣,脖颈上一根指头粗的拴猪链明晃晃的显眼。
小叮当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气,一脸生动。
二渣子一伙很少有这么早起床的,一般不到十点,他们都见不到阳光。
他们在等人。那个人是小冷小学的同学,他家住在附近,这人有个很时代的名字,叫薛文化。
薛文化他爸给他起这个名字时就是想叫他学好文化,事与愿违,薛文化自小成绩就不好,不是不肯学,也不是不认真学,用老师和杨老四的话来说,薛文化就是笨。他这个笨还真不是一般的笨。
薛文化自小学毕业后,就和小冷他们不怎么来往了,他笨所以不愿读书,不过薛文化没混,他爸那时候被借调到通源的七二一厂去了。
传说七二一厂是个保密部门,他爸在七二一厂下属的一个机床厂做师傅,薛文化在七二一厂一待十几年,等回到江城时,物是人非。这时候,薛文化顶替他爸进了东方红拖拉机厂当了名车床工。
薛文化不笨了,一手车床活无人可比,很快就成了东方红拖拉机厂的骨干。
这期间薛文化谈了个女朋友,事情就出在这个女朋友身上。
十几年不来往,小冷几乎记忆里都没有薛文化这个人了。
那天,小冷上市医院看凌风妈,凌风妈在澡堂洗澡滑了一跤,把髌骨摔裂了。
凌风妈腿上打了石膏,绷带缠绕粗得跟根粗树椿似得,凌风这几天一直在医院照顾他妈,凌风守夜,他弄了张折叠躺椅晚上能迷糊一阵,脸上到没显出疲惫来。
小冷去的时候,凌风不在,他上住院部缴费去了。陪凌飞妈的是凌风大姐,凌云。
小冷把牛奶,水果罐头和麦乳精放下,跟凌风妈和凌云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小冷这人不善言辞,嘴冷心热,他不知该做什么了。
凌云说,凌风很快就能回来了,他上住院部缴费去了。
小冷说,姐,钱够吗
凌云说,凌风现在懂事了,钱都是他张罗的,我妈这也不是啥大事,钱不是问题。
那就好,我上过道里抽根烟。小冷临出门时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塞凌风妈枕头下了,凌风妈和凌云都说,小冷,你这是干嘛呀,人来了就行,再说东西也拎了,还拿啥钱啊
姨,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们别推了。小冷攥住了凌云伸向枕头的手,姐,你看不起我是吗
凌云说,小冷你说什么呀我把你当弟弟看,你和凌风象亲兄弟一样,姐哪能看不起你哩
小冷说,既然如此,姐,啥也别说了。
小冷来到过道上,那天,天空里飘着雨,过道上光线阴暗,小冷走到过道头,点上根过滤嘴。
过道口上斜风细雨的飘,脚底下湿露了一块,小冷独自抽着烟,他没想到能遇上熟人。
那个人就是薛文化。
薛文化是和小冷擦肩而过的,他也没认出小冷,毕竟十几年没见过了,两人所用的记忆都停留在了童年。
但那天小冷多看了薛文化几眼,薛文化太引人注目了,他远比任何年青人引人注目。
薛文化满脸疤痕,那些疤痕在他脸上点点滴滴,层层密布,宛若最丑陋的一张榆树皮,只有一双眼睛是完好的,但那眼神里,你看到的只有迷茫,失落,或许还有一丝痛苦。
薛文化还瘸了一只腿,以至于他走起路来,大面积的恍,如果不是小冷躲闪的快,很可能他要撞上小冷了。
小冷不寒而栗,他被这张伤害到丑陋极致的脸深深地震赅了。
小冷长时间的站在过道里,他是被凌风一掌拍醒的,他的记忆完全被那张脸的疤痕占据了,那里面有一份很深很深的同情和怜悯。
想啥哩凌风随着小冷的目光他看见了薛文化的背影,那个背影也说不出的丑陋。
哦没什么。小冷有点失态的说,那个人怎么了老有种熟悉的感觉,可就是记不起。
叫人用开水泼的。凌风说,就知道你有种熟悉的感觉,第一次我也有这种感觉,你知道这是谁吗
谁小冷问,他预感到这个人和他有纠结。
薛文化凌风说,想不到吧妈的,这货是彻底叫人毁了。
不是吧小冷大吃一惊,记忆里的那层纸破了,真的会是薛文化小时候老跟咱们玩的薛文化
哪还有谁妈的,我想了一天也没想出是谁。凌风说,后来,我进了这货的病房,在床头卡上看见薛文化后,才相信真是他。
你认了他
认了。不认行吗这货都毁成这样了,我正学摸着找你,跟他讨个公道哩毕竟自小一块玩的,除了笨,他还真没啥不待见的。要是不去七二一厂,估计也是兄弟。
小冷说,既然是发小,我得去看看。
哪行。凌风说,我妈说,你拿了东西来,还另拿了钱,叫我谢谢你。
靠谢个。跟我来这套虚的。小冷撇撇嘴,对了,你钱够嘛,不够开口啊
凌风说,草。我能跟你客道吗切
小冷去医院门口,卖了两盒麦乳精,在提了一袋水果。想想小冷还问卖货的要了一张信封,小冷包了五十元。
如今小冷不缺钱,整个白天鹅舞厅的收入都他在管着,他姐夫飚旗不问事,这个舞厅本来就有送给小冷的意思。
八三年严打,飚旗事先得到通知,可飚旗谁也没顾上,后来小冷进去了,飚旗老觉得愧疚。小冷的这个事不大不小,飚旗花了钱通过程天阳的关系,小冷坐两年就出狱了。